他凑到尾形耳边,像要说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似的贴上去。
“是勇作阁下哦。”
尾形沉默了。尽管是意料中的结果,但此时此地经由宇佐美这般道出,别有一番古怪。
“哈!果然,你也觉得不爽快。”注意到尾形变得阴郁的脸色,宇佐美眯眼笑起来,眼神却是冷的,“不愧是在军校就号称‘长着一张旗手脸’的公子爷。自打勇作阁下来这儿,什么好处都少不了他。当傻瓜门面这种差事也就罢了,连鹤见中尉都对他……嘁!不就是中将大人的嫡子嘛,还老摆出一副清正无辜的嘴脸,恶心透了恶心透了。”
“喂?”见尾形仍是缄口不言,宇佐美摇了摇他胳膊,“发什么呆呀百之助,别告诉我你是真心为你亲爱的弟弟感到高兴啊?”
“怎么可能。”尾形终于开口道,语气透着一丝冷淡,“鹤见中尉看重他,不过因为他是花泽家正室所出的子嗣,有几分利用价值罢了。”
“没错!”
“眼下表现出的这份乖顺,也没什么了不起……充其量是被父亲呵护得过了头的公子哥儿。”尾形望着廊下精心修剪过的月季花丛,新生的娇嫩花苞有屋檐和浓绿的叶片遮蔽,没一点被雨水打坏、冻伤的痕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犯过错、清清白白的善人,总会让旁人觉得,他们一向如此,往后也会一直如此……其实遇上‘恰当’的契机,他们也会行差踏错。只要揭开那层高洁的面皮,底下都是一路的货色。”
“对!”
宇佐美频频点头,又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也不知剥掉了这副‘纯洁’假面的勇作阁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尾形闭上眼。他实际也对此暗暗期待,但并不想附和宇佐美。
鹤见对勇作动什么心思,他自觉不说摸到九分,也能有七八分。花泽幸次郎身居师团长的高位,在东京军政界又广有人脉,鹤见要在北海道举事,定然是得先将他打点妥当。可惜这位中将大人素爱名声,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曾经唯一的要害,奥田中将促成的“假相亲”已成一场闹剧。公开的丑闻根本无法成为指向花泽中将的暗箭。事已至此,能成为花泽中将软肋的,恐怕只有他的正统继承人,花泽勇作少尉本身了。
笼络勇作这样的高官子弟加入鹤见麾下,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心血;第七师团对俄作战的时机尚未明了,却也是迫在眉睫,由不得鹤见像收服鲤登父子那般步步为营。既然如此,给勇作专设一个陷阱诱他跳下去,从而在他身上制造一个把柄,显然是当下最有效率的手段。现如今勇作还当选了旗手,那是讲究礼仪的军队里最最不容有瑕疵的位置。倘若借此向鹤见提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方案,十有**会被应允。
机不可失。就算鹤见看出他有些许不愿告人的私心,也不会多加追究——这老狐狸,说不定还会因为瞥见了他内心的一角,自以为又能多掌控他一分呢。
“就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他小声自言自语着,“你的父亲是虚伪狠毒的男人,你的兄长也是……只有你一人清清白白,怎么想都不合理吧?”
“嗯?你刚才说什么呢?”
“没什么。”
鲤登一路小跑过来了。
“宇佐美上等兵!啊……尾形上等兵也在啊。”他拧着眉头,向二人敬了一个粗糙的军礼,“两位看到鹤见中尉了吗?”
“我们离开礼堂的时候,鹤见中尉正跟森川少将在祭坛前面说话呢。”宇佐美往礼堂窗户的方向探头探脑,“这会儿应该结束了吧。”
鲤登用萨摩话嘀咕了一句,大概是“可我在那儿也没找见”的意思,转身跑掉了。宇佐美撇撇嘴,戴上军帽,从树底下站起来。
“见到鹤见中尉帮我带一声,就说我先不过去了。”尾形靠着树干冲宇佐美说,“礼堂太闷了,我头晕。”
宇佐美朝他一笑,笑里藏了根写着“你可真娇气”的刺。尾形猜宇佐美是高兴的,因为这么一来鹤见眼前会少一个分去他注意力的部下。
他其实并没有头晕,只想单独思考一下那个针对勇作的“陷阱”设置,趁着起意的热乎劲。勇作在军中的德行,正如他的父亲在御前任职近卫步兵第一联队队长时表现得一样无懈可击。但他还是个年轻的男孩。年轻男孩的弱点一抓一大把,大多是他们过剩的**引起的。勇作之所以完璧无瑕,只因无人将那些刺激着眼球和唇舌的盛馔送到他面前。
顺着这点想下去,答案自然而然浮出了水面:
女人。
游廓②里的烟花女是不够的。她们带着太浓厚的酒与肉的气味,那股子热腾腾的生荤气,铁定会把未经人事的小少爷吓跑。至于日本舞艺人或西洋剧的俳优,尽管自有风致,可走南闯北的戏子多是些嘴上没把门的。风声一漏,反倒容易引火烧身。
应当是那种女人。那种万般风情自在眼角的女人。那种无需多言,自会门门样样梳理妥当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