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并非旭川土生的大户,只因老家主永人由第二师团调职到第七师团中枢——据说是落了些风月话柄的缘故,才举家从仙台迁到这荒北一隅。为了在道中彻底扎稳脚跟,小儿媳的人选便顺理成章成了札幌本厅副厅长的千金。战时操办婚礼,一方尊长又身列师团高位,多多少少会惹人非议。好在森川家的小少爷并非军人,平素一副朴实做派,是以民间虽有怨言,却也不至甚嚣尘上。
这位信奉耶稣、受新式教育熏陶的小姐,大约对外嫁的亲事十分不满,又着实推脱不掉,遂对亲家的行事分外挑剔起来。退还彩礼中微瑕的珍珠耳坠都还算好,真正要命的是对仪式本身提出的近乎苛刻的要求:非天主教堂不婚,非西洋婚礼不嫁。后一项触及了森川老太太的逆鳞。两家吵足一个月,以森川家的妥协告终。无他,一是森川家幼子早在初见时便对他未过门的媳妇情根深种,二是师团内外皆有势力对这块札幌本厅的“肥肉”虎视眈眈。为免节外生枝,不论何等无理的请求,到头来也只得一一应下。
“恋爱是盲目的,恋人们瞧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①”鹤见如是说道,用着总结一般的口吻。
宇佐美爽利地应了声“确实”,双目炯炯,两颊泛红。尾形觑一眼宇佐美,没说话,挽起袖口,在名簿紧挨着“宇佐美时重”的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袖上沾了门前鲜花的水,也不知是昨夜的雨水,还是仆从弄花时洒的清水。
他们——准确说是鹤见,应了森川家的邀,一早乘马车来到这旭川唯一的天主教堂,带上手下样貌最端正又最心腹的两个上等兵,出席刚刚论慨过的一对新人的婚礼。雨过天青。鲜花沁出湿润的甜。礼堂内外人来人往,不时有宾客与鹤见谈笑风生。尾形和宇佐美一左一右随侍鹤见两侧,站成挺拔的松。相距十余步,从军校请假出来的鲤登音之进正陪同母亲与相熟的军官寒暄,间或向二人咬牙切齿地投去妒羡的目光。
不多时,宣告开始的铃音响起。众宾客依次落座。仪式冗长得超乎想象。除却长达三十分钟的唱诗班合唱,便是神父没完没了地用口音浓重的日语歌颂两家的福泽。待到新人沐着人造的花雨登场,几乎所有来宾都松了口气。新娘的头纱薄得像雾,漂浮在光束里的微尘也像是雾。尾形想起坐在缭绕烟雾中的若竹。并不像那满带工整笑容的新妇面容,而是瞧着窗棂或琴弦,却莫名显得遥远的一张脸。
那晚过后,他们之间凭空多了道无形壁障。尽管还是时时见,歌也是照旧一首接一首地唱,此外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了。沉默之于他们,本应是寻常中的寻常。然而这段时间的无言,却似满室烟雾化作了有形丝绵,密密匝匝地堆积、膨胀,桎梏并搔弄着口鼻与肌体。
就连对视的次数都变得少了。他仍会像从前那样看她,但那副隐没在烟气与暗室中的白色面孔,似乎正有着逐渐祛魅的不妙态势。她们的容貌不怎么相似,这是他早已心知肚明的,也是他有时选择透过烟雾去看的原因。或许不去看会好一些。可即便是闭上眼,转过头,她的轮廓也不会随之消失。她就在房间里,躲不掉。
就像现在。他分明是不想看见她的,她却利用那如烟如雾的纱与尘,堂而皇之地附在圣母像前接受祝福的新嫁娘身上。宛若阴阴不散的幽魂。
或许是她近来烟抽得越发凶了,由不得他不去想那青雾里的模样。
掌声噼啪如骤雨。尾形眨了眨眼。身着白纱的官家小姐被她的夫婿携着向宾客行礼,穿短西服的孩子一本正经地抛洒着白白紫紫的花瓣。神父所谓“结为夫妇”的宣告早已结束。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烟雾中的艺伎。那是阳光、薄纱与尘埃共同耍弄的把戏。
仪礼结成,很快轮到了主宾交际的第二回合。受邀的来宾要将随礼的份子钱投进收纳箱,再与两家的亲属叙一些话。到这一步,已没有尾形和宇佐美什么事了,他俩也十分自觉地溜到后院。那里有不少与他们一样偷闲的副官。时近晌午,日头酷烈。狭窄的阴凉下挤了一排歪七扭八的兵。二人用两条烟换来了白桦树荫的特等席,脱了外套和帽子,坐在被前任主人烘热乎的硬泥地上。你来我往瞎扯淡之余,间或蹦一两句对森川家滑稽做派的嘲讽。
扯了几个来回,宇佐美忽然说:“听说了吗?联队旗手的人选总算下来了。”
尾形瞥他一眼,“我记得选拔结果要到入秋以后才公布?”
“装什么呀。”宇佐美拿手肘戳了戳他的肩膀,像是在讥讽他明知故问,“你猜是谁?”
“不知道。总不会是你吧?”
“举旗子杀人有什么劲头?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