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从那往后,他们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逢休日,尾形若有了兴致,会叫若竹来弹琴唱歌,有时枕着她的膝打个盹——大抵和他们第二次会面时做的差不多。他要的歌子说杂不杂,汉诗、和歌、歌舞伎段子……就连关东的民谣俗曲都有,但翻来覆去只那么十来首,便是若竹以前没听过的,弹个两三次也烂熟了。若竹曾旁敲侧击地问是否要弄些新东西玩,他不做声,两只眼跟看傻瓜似的瞧她,于是她再没提过这茬。

    而尾形的态度也很难说得上是随意还是上心。若竹唱的时候,他大多在旁看着,不点评,不跟唱,更加没什么特别表情。有时她才唱一半或是刚起个头,他便打断说“我不想听了”;问他想听什么,他要么不说话,由她自行转成先前唱过的哪首歌,要么自顾自歪倒在她腿上,眼睛一闭好一会儿,接着突然懒洋洋地说“怎么不唱了”,要她接续着唱下去才会真的睡着。

    余下的时间大都被闲聊占去了。得知若竹也吸烟,尾形偶尔会分条烟给她。他似乎格外中意她被烟雾包围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会比平常更久些。随着天气转暖,他们会倚着开了条缝的拉窗边抽烟边聊天。天南海北地聊,说出来的话就跟喷出来的烟似的,一溜接一溜,没多久便被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有次她望着窗框上的残雪出神,忽然说:“尾形先生呼出的烟味很好闻。”

    她说得笃定,尾形便留心嗅了嗅屋里飘荡的烟,然而除了惯常的气味,就只有她身上的洋香。一低头,却见若竹凑得近了。她睁大眼打量着尾形,嘴角勾着一点笑,好像刚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尾形不习惯被女人这样看。他错开视线,略微皱了皱鼻子。

    “尾形先生的样子很有趣呢,”他听见她轻轻笑着,“简直像猫一样。”

    “我可不想被猫一样跪着的女人这么说。”他瞟了眼若竹撑着榻榻米的手,说。

    “哎呀,需要我来‘喵’一声吗?”

    “我对猫妖化人的故事没兴趣。”

    “真是太遗憾了……我这边有好些怪谈都不能讲给尾形先生了。”

    “那就留着吧,讲给好这口的人听。”尾形吸了口烟卷,轻不可闻地咂了下舌头,慢悠悠地说,“还可以让他们也闻闻看这烟味的差别。”

    “确实是有差别的。”看出他不喜欢这个玩笑,她自己笑笑,退回去了,“我父亲抽烟就难闻得很。”

    她将带口红印的烟头按进雪里。“滋”地一响。一缕白烟游上去,转眼就散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尾形说起家里事。花街女人都有一段专门拿出来说的、博取客人同情心的过往。尾形掸去烟灰,重新咬起剩余的小半截烟卷,等若竹继续说下去。

    她却没了下文。到尾形点起下一支烟,她呷了口冷掉的酽茶,说想弹个曲。拿过琴“玎玲玲”地拨起来,却是首活泼的南方小调。只是寻常的祭典囃子,她倒哼得津津有味。平常唱完指定的那几首,尾形就不再管她,任由她自得其乐弹些中意的曲目。这次似乎也是如此,但有哪里不大一样。

    她既不说,尾形也不问。多余的话,他从来都没兴趣问。

    军中有闲人在嚼他们俩来往的舌根。玩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不过男方的身世耐人寻味,就被传得起劲了些。尾形懒得一一计较,便也装作不闻。只一次在食堂吃饭,有好事者拿这事说道时,嗤笑着来了句“果真山猫崽子还是要配山猫”。话里的“山猫”咬得大声了点,还重复了两次。尾形就坐在他们斜后方,听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白了他们一眼,又觉得十分无聊,便继续低头吃着自己那一份盐渍鲱鱼配白饭。

    他那一眼被人告了密。传闲话的几个对视片刻,起身晃荡到尾形身边。尾形低头嚼鱼肉,开始心疼手里即将泼出去的味增汤。豆腐渣会黏在他们的头发茬上,就像卡在茅草缝隙,摇摇欲坠的鸽子蛋。这时月岛军曹走过来,对尾形说,俄方的新情报到了,叫他赶紧吃完随自己去营房。说完看也不看那伙人,直接拉开凳子坐到尾形旁边。于是准备发难的兵们都散了,而尾形的味增汤也保住了。

    次日月岛进城洗澡,把尾形也叫上了。走着走着,月岛说:“你的私生活我管不了,不过还是尽量收敛些吧。现在是敏感时期,没必要在那种人身上落下无谓的口实。”

    所谓“敏感时期”,指的是自日俄两国开战以来,陆军各师团纷纷奔赴前线,唯独第七师团按兵不动的现状。

    尾形没应声。月岛又说,“按鹤见中尉的考量,今后的行动——无论是阿依努的黄金还是别的,你我都会有用武之地;当然,虽说拔营的命令还没下来……依眼下的形势,怕是要先跟俄国人打一场再说了。”然后他停了停,道,“余下的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

    说这些话时,月岛笔直地看着前方,一眼没看尾形。他其实已说得足够多了。以他和尾形共事的年月,本不必说这么多。尾形斜眼瞟月岛。他的脸色一如既往地缺乏生气,眉眼却不紧绷,连鼻梁两侧的纹都似乎淡了些。尾形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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