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若竹抬起头,眼睛稍稍睁大了些。迟迟未听见回音,尾形瞥了她一眼。目光相交时,若竹想起了那段有关烟味的短暂的对话。她看向尾形右手夹着的香烟,嘴角抿了抿,飞快地勾了一下。尾形没有错过她的神态。他捻了捻烟卷,转手摁进了痰盂。听着她一瞬间加重的呼气般的笑,他忽然有些后悔问出那个多余的问题了。
“尾形先生去过四国吗?”
她停顿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便把琵琶搁在窗边,继续说:“听闻若是在四国,此刻便已是樱花绽放的时节了。”
“母亲的祖上,好像是从宇和岛来的移民。”她说,眼神虚虚地飘到了窗外,“大概是三代以前的事了。到母亲这一辈,只能勉强听懂些土佐的方言……我是一点也听不懂了。”
说到这里,就像感到难为情一般,她微微地笑了。这样的表情,是尾形前所未见的。
“夏食鲷鱼,秋闻太鼓;冬浴温汤,春赏红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地方吧?”她眯起眼,仿佛已然看到了千山之外盛放的樱花,“说来惭愧,母亲故乡的这些好处,统统都是别人同我讲来的。
“那是我刚挽上裂桃髻的时候,有位客人——我记得是来旭川跑单帮的新居浜人,席间为纾解乡愁,叫我弹了这首囃子,借兴聊了许多家乡的风光。送走他后,我便到书铺借了些关于四国的画册。也是有够可笑,看过册子上的地图,我才知道时下俳人们所居留的‘松山’,原是四国伊予的松山。
“七月的和灵大祭,八月的阿波舞。松山城,八十八个所。和三盆、蜜柑、土佐文旦。这些热闹、甜蜜的物事,都是温暖的水与土养育的结果。
“而北海道是没有这些的。”
她笑了一声,“我甚至怨恨过母亲的先祖,为何要离开那样美的故土,远迁到这么一个连樱花都只能在五月开的地方呢……很不讲道理,对吧。”
“所以我和自己约定好了,”她自顾自地说着,“哪一天,我还清了置屋的债款,技艺也足以独当一面,就去四国安身立命。”
说完,她端起茶杯,徐徐饮了一口。
她这副悠静的样子,让尾形很有些不快。
“简直是笼中鸟一样的妄想。”他毫不客气地评论道,好似胸口淤堵的这股闷气,是若竹的过错一般,“会这么胡思乱想的女人,最后多半会被关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你想老死在旭川吗?”
听他这么说,她却不着恼,仍是笑微微的。
“尾形先生还是惯会给人泼冷水呢。”她放下杯子,说,“是呀,尾形先生说的这些,也是有道理的。许许多多的女人,最后都只能以那个样子活下去……我与她们,并没什么分别。”
“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盈盈地挑了起来,“就算只是妄想,有的话,总比没有来得快活些。不是吗?”
楼下的骚动不知何时平息了下来。房间便显得格外静了。窗外有鸟在一声声地叫。若竹侧耳听了几声,笑道:“哎呀,是杜鹃呢。”
他当然知道是杜鹃。在她说出那只不识趣的蠢鸟的名字时,他对这种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嫌恶——乃至厌憎。
报春鸟,报春鸟。人们总这么叫它。一到春夜便“布谷布谷”个不停,恰似催促着农民下地插秧一般。可是对于春天,它又知道些什么呢?不过是趁机寻个看得过眼的同类,半推半就地留个种罢了——它甚至连自己产下的孩子都不会养。关乎春光的幻梦、赞颂坚贞的传说,统统是人们一厢情愿加给它的。它既不会做梦,也不会哀啼到血泪斑斑。它只是愚蠢的、讴歌春天的鸟。
而她还不比那窗外鸣啼不休的鹃鸟。没尝过一口天空的风,终日在方寸大的金丝笼里上蹿下跳地学舌,用沙哑的歌喉、尚有光泽的羽毛取悦男人。乏善可陈的一生。仅有的慰藉是在哪个不老也不丑的男人怀里,对着肥皂泡上淋漓的幻影,遥想那一抹如水月般易碎的南国春色。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然而,不合时宜地,他的脑中又响起了那句问话:“尾形先生去过四国吗?”
他去过很多地方。鹤见赏识他的才干,带着他走南闯北了好一阵儿。脏过手,也见识过不少寻常人一辈子难见的风情。但他也只能到这些地方去了。再有就是战场。他杀过人,却还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了。对俄国的战争已经打响了,连旭川的小孩子都知道。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他会到战场上去。他有信心比俄国佬活得更久,但也可能被哪里来的炮弹掀翻脑壳。谁知道呢。
去想去的地方,过自由的日子。本就是他不该有的妄想。
他们都不该有。
“对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