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女人。她赢不过他的。

    “不是的。”

    她否认了。这也是意料中的回应。

    “我母亲并非他的妾侍。”她抬起头,褪色的嘴唇泛着一丝笑,“至于我是不是间宫家的骨血……连母亲都无从得知,更别说我了。”

    他轻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眉。

    “我又为什么要说谎呢?”看出他并不相信,她嘲讽似的轻笑着,“为了间宫家的名誉?那没心肝的恶狼——喝高了强迫一个有夫之妇的时候,有想过给她一个交代吗。”

    她不说话了,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雪白妆粉下隐隐烧出了红。这不是能够立刻伪装出的情态。

    倘若确如若竹所言,无论她是间宫老爷一夜风流遗下的种,还是仅从只言片语中便能推断出的声微人贱的平民女儿,继续套问下去,无疑探不到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当真是非常无趣的结果。

    尾形把弄着军服的第三枚纽扣,比那里更往上面一点的部位有些发空。某样混杂着愉悦、期待和无名快意的填充物不知不觉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好像也不全是。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旭川大街上的老鼠有的是,也不差这一窝。

    两人呼出来的烟雾还没散,尾形隔着青色的烟瞄若竹。她斜侧着脸,似乎正望着格子门上投映的人影,睫毛半垂,手臂轮廓绷得笔直,指甲边按着袖口。那支烟早被她扔进了痰盂,躺在盂底沉默地烧着。老一长截烟灰,好似脱落腐烂的蛇蜕。

    记忆里母亲第一次生气,是因为他扯断了一串玛瑙手钏。

    听外婆说,那是父亲为她买的最后一件礼物。残存的红珠子挂在线上,两三颗、两三颗地挤捱着。在那个年纪的他看来,很像一条垂死的蛇。

    她火气上来的时候,既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孤身坐在背光处,冷冷地瞧着窗,任他怎么扯袖子唤她,都是一声不吭、一眼不睬的。他点起蜡烛,在旮旯里和草席下埋头地找,终于把珠子都寻齐全了。将揩净串好的手钏递还给母亲时,她摩挲着珠子,忽地坠下泪来。他杵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字。她却微微地笑了,用沾泪的指头细细地抚过他的眉眼。那双与他父亲酷肖的眉眼。

    她的眼底流溢出了太多的温柔,多到他全然忘记了虎口处被蜡油烫起的水泡。

    蛇蜕似的烟灰断开了。卖糖豆的小贩仍在叫唱个不停。女人望着纸门上的虚影,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是我失言了。”尾形说,举起一只手。乍看之下,有点像投降。

    她眨了下眼,没转头。

    尾形也没再说别的,拿起那杯掺烟灰的冷茶,一抬手泼到窗外。小贩的歌声停了。尾形用手巾蘸了些酒,就着楼下鲜辣的怒骂擦杯子,顺带瞟了眼对面的女人。她的嘴角绷住了。他佯作不知,提起尚温热的壶斟了大半杯的茶水。手一推,将边缘晶亮的茶杯送到她面前。

    若竹转过脸,指尖慢悠悠刮着杯壁,说:“尾形先生的意思是,要我用这杯茶泼你?”

    “随你喜欢。”尾形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手肘抵着膝盖,“用它泼我也好,扔下楼砸外人的脑袋也罢……当然我更乐见你喝下去。中午被灌了不少酒吧?从见面到现在,你可是滴酒未沾。”

    若竹盯着他,不说话。烛火摇曳,她眼底的光也跟着闪烁几下。

    半晌,她端起茶杯,无声地啜饮一口。

    “尾形先生人真怪。”她移开视线,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

    地板下面有好些人在吵,乱哄哄辨不清缘由。有个老太太幽幽地哭,一忽儿长一忽儿短,像极了锯子卡着房梁来回地磨。伙计在走廊跑来跑去。有谁摔掷了瓷具,乒乒乓乓的。

    若竹抱着琴,半身倚着窗框,就像没听见似的“玎玲玲”“玎玲玲”地拨曲。尾形在对面看着她弹琴,喝光了残酒。

    他记得这调子。即便隔了这么些浑水波似的动静,他也听得分明。

    兴许是音乐的作用,她那时已变得朦胧的表情,还有缭绕在腕子上的烟气香气,蓦地就鲜活、实在起来。

    伴奏般的琴音将将地息了。尾形点燃第二支烟,问:“是故乡的曲子?”

    若竹笑了笑,低头弄了两下弦。

    “尾形先生忘了吗,我是本地人。”

    “北海道除了阿依努人,也没有什么正统的‘本地人’吧。”尾形说,吁出一溜发蓝的烟,“刚才的曲子……以前提到你父亲的时候,你弹过几遍。是从哪里的祭典囃子改的?”

    若竹将琵琶横放在膝上,用指甲盖敲了敲山口。

    “新居浜的太鼓祭,在四国。”她慢悠悠地说,似乎对琴上的月纹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有些话先说在前头。间宫家与四国没什么瓜葛。至于我父亲……家里的那位,世代都是在旭川做木工的……再详细的,就算我想说,尾形先生肯定也不想听吧?”

    尾形掸了掸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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