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先生?”
若竹斟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在想什么?脸色有些怕人呢。”
她的脸上涌动着一派一无所知的神情,几近天真,仿若无波的碧水,令他油然生出了将其搅碎、玷染的冲动。
“你的死相或葬礼吧……”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微笑,“诸如此类的东西。”
若竹递杯子的手腕细微地抖了一下。她将酒杯放在小桌上,笑了。
“原来尾形先生是在想着和我殉情的事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她随随便便地说,“不过很遗憾,若论一起死的排位,尾形先生怕是还要再往后稍一稍呢。”
“你对自己的魅力未免太高看了一点。”
“尾形先生才是,”她笑盈盈地说,“作弄人的方法未免太老派了一些。”
尾形笑了一声,拿起酒杯,余光擦过若竹的腰带,“去过宴会了?”
她今日的服饰要比往常贵重得多。发间添了莳绘梳和银质布花簪,衣料是素净的绀色,缎面却用银线织了底纹模样的鹤。拖到榻榻米上的宽带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道内出产,尾形推测是京都的友禅。他的母亲从东京迁回茨城,带了七条质地厚实的腰带。据说是西阵织和友禅染绸。每每将那些柔软灿烂的织物从藤条箱底拖出来晾晒,外公家灰扑扑的老地板和旧火盆便被衬托得越发寒酸可怜。
“确切说,是约会。”若竹摩挲着指甲上晕粉的蔻丹,说,“指名找的我。听妈妈的意思,介绍这一回,搭了她不少关系进去。”
“是个老头?”
约会对象的年纪是尾形透过若竹的衣风和言外之意判断出来的。他对着自己的烟擦上火,又挤出一条给若竹。对面的女人倾身接烟,掉转烟头来碰他的。
“对,”她斜斜地喷了口淡青色的烟,笑着说,“其实并不十分老,就是有些地方的精力过分旺盛了……不好,再这么说下去,简直像背着客人说坏话一样。”
“听上去是老当益壮的那一型。”
“尾形先生说得好像很懂似的。”
“我也是个男人啊。”尾形吸了口烟尾,磕去新长出来的烟灰,“能让你打扮成这样去见的老家伙,整个旭川没几个——总不会是从外地巴巴赶来的吧。”
“讨厌……尾形先生莫不是在吃醋?”
尾形眨眨眼,托起下巴。支在指缝外头的火冒着丝丝缕缕的烟,袅袅地笼着他的鬓角。
“就告诉我呗……”他不着痕迹地抻长了腔调,话里话外的味道,仿佛刚进嘴的是拌了砂糖的甜米酒,“难不成,那位老爷爷的大名,金贵到我这种无名小卒都不值一听么?”
若竹隔着薄烟看他。他也在瞧她,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脸颊,笑得像只温驯亲人的猫。
少顷,她噗嗤一笑。
“好吧。”她用哄孩子的口吻说,“如若尾形先生猜对了姓氏,我就再多说两句——不过,只准猜一次。”
“才一次啊……”
“尾形先生是神枪手吧?一次的话,绰绰有余了。”
“哈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上她的脸。
“间宫。”
若竹送烟的手僵在半空,涂满厚妆粉的脸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张面具。她的一举一动落在尾形眼里,是比言语更有说服力的佐证。
“猜错了。”她短促地说。夹烟的手指打了个颤,落了一点烟灰进茶杯。
“也是。”他像没瞧见她的神态似的,笑了笑,继续说,“倘若半天前同桌共食、眉目传情的老男人是自己的生父,想必你早就连隔夜饭都呕出来了。”
若竹一时没说话,用指甲尖掐着烟条。楼下卖糖豆的小贩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歌,夹杂着两三个孩子的笑闹。她迎着尾形的目光,扬起一弯笑。
“这种事,尾形先生是从哪儿听来的呀?”
“道听途说罢了。”尾形微笑着说,“就像你们置屋的人,也会道听途说些我的事一样。”
若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知情者”的反应,果真如他猜测的一般。
她会怎么议论,他并不如何在意。他只是意识到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后,产生了一点额外的好奇:既然都知道了,那么每次面对他的时候,她心里会转什么样的念头呢——真是无聊又有趣。
“别露出这副表情啊,我又没生气。”尾形摸了摸头顶,嘴角仍挂着笑,“同为外室所出的庶子,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他刻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收回正面的视线,给她留足了喘息余地。
后续套话的腹稿已经打好了。无论若竹是转移话题还是缄口不言,抑或是继续硬顶着镇静的笑脸打太极,他都有法子陪她勾下去。就算她再怎么能说会道,充其量是个出来卖笑、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