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早先听说的关于月岛在新潟老家蹲号子的来由。监狱里出来的家伙总免不了被外面的人戳脊梁骨。月岛军曹是在同情他吗?想到这种可能,尾形的胃泛起一股微热的恶心感。

    他其实只猜对了一半。月岛的确是在同情他的境遇,却并非出于死牢的经历。个中缘由,又是尾形所不知道的了。

    泡汤一如既往地令尾形发昏。他向来不喜米糠混热水的浊味,不多时便出了池,提一桶温水到石榴口旁边浇身子。月岛仍在泡,上身泛着淡淡的虾子红,头顶还敷了块冷巾。天知道他,还有堂里其他光身子喧嚷的男人们是如何做到乐此不疲的。后面有两个男的,一个在洗身,另一个让小厮帮着搓背。尾形注意到他们,是从淋漓落水间夹杂的耳熟话音开始的。

    “……也不知那妮子的运气是好呢,还是坏呢。”洗身男啧啧道,刮了团马油“啪啪”地揉。尾形侧过头,一眼便认出他是置屋的掮客。召若竹过来,十次有八次都是搭他的桥。

    “唷,瞧你说的。她这是傍上哪家的公子哥儿了?”搓背男笑嘻嘻地说。

    “公子个屁。”洗身男显然是没看到,或者说是没认出尾形,哼着气儿说,“好像是第七师团花什么的私生子,连个父姓都没得冠。”

    大约是觉得尾形作为恩客着实不靠谱,他连“花泽”二字都没记全。头一回听说有人用这种轻蔑到滑稽的方式称呼父亲,尾形有点想笑。但他笑不出来。许是堂子里空气烫人,温水落在胳膊上,竟也显得凉了。

    “还别说,这两个倒算是一路人。”搓背男两手的食指对在一起,腰间肥肉被揉得一颤一颤。

    “哦,那个啊。”洗身男反应过来,眯眼笑了,“你有种当着间宫家的面比划,保管他们二话不说,‘咔嚓’了你的指头。”

    搓背男蜷起手指,“嘿”了一声:“我只听间宫那边一直说‘不是’——到底是不是?”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能问谁?顶多在置屋外头看看那妮子。倒是你,不是见过间宫家的老头么?就说长得像不像吧!”

    洗身男砸了咂嘴,“要说像吧……眉眼那块儿,似乎有那么点意思;要说不像吧……老爷子那几个儿女,却也没有谁的五官身材跟她特别像的。”

    搓背男又“嘿”了声,转头去催背后的小厮加把劲。尾形在想那个“间宫”。旭川姓“间宫”的人家不多,最大的那一户把持着上川郡三分之一的银脉,在石狩川有份水运产业的投资。上代家主曾官至札幌县厅土木部部长,现已退居二线,在参事会挂了个闲职。

    “哈哈。”他低哑地笑了两声,被“哗哗”的水流盖了过去,“不是吧。”

    “那个紫檀木佛龛的包裹,”洗身男又说,大约是换了全新的话题,“老婆子确实给递上去了?”

    “那还能有假,”搓背男不耐烦地甩了下脑袋,“我亲眼瞧见了,她敲开了森川家的门——哎唷!你丫下手这么重,是要剥我的皮么!?”

    后半句是对搓身子的小厮说的。尾形看了眼月岛。他已从汤池起身,攥着澡巾往外走。尾形不想让月岛知道自己这时候还待在堂子里。他收起水桶,捡了条水雾重的过道出门,朝更衣间去了。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人多的地方,总会传出些闲言碎语。就连尾形自己的琐事,也不过是屯田兵的一碟下饭咸菜——或许还不及咸菜顺口。这段发生在澡堂的闲谈之于尾形,大抵就相当于拍在臂膀上的洗粉。然而拿水冲过,多少还留了点余味。下个休日到来时,看着若竹那两片涂了薄丹朱的嘴唇在眼前一张一合,回响在尾形耳畔的还是“间宫”二字。而这是尾形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一曲“我有所念人”①将到中途,尾形为自己的反常琢磨出了一个像样的理由:鹤见近些年正背着上级干着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尽管位次不算十分靠前,间宫家也列在这老狐狸“招兵引资”的候选名录上。

    如果若竹当真是间宫家的私生女,他便有机会顺藤摸瓜,抓到些能用来威逼利诱的把柄,就此半推就、半胁迫地令这家人从了也不无可能。而鹤见对他的宠信,想必也会因此更进一分到五分。他自是不看重老狐狸给的那点虚虚实实的甜头,只不过上供死老鼠的日子近了,他这外人放进来的猫,也该对面子上的主人有所表示了。

    然而“私生女”这三字的意味,仿佛三根细而硬的鱼骨,不上不下地鲠在尾形的咽喉;又像秋日大限将至的蝗虫,虚弱却贪得无厌地啃噬着他的唇齿。

    一时间,他生出了荒诞的念头:最好她现在喝下的这杯茶、吃下的这口菜里被哪个爱她爱到发狂的恩客,或是间宫家迟到的前来斩草除根的仆从下了砒|霜之类的猛毒,在她干呕到瞳孔涣散、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会揽过她颤抖不已的肩膀拍一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枯萎到颜色全无的容貌,直到她断气为止。

    那个爱到希望她死的恩客、还有间宫家半截入土的老头——倘若他真是她的生父,会愿意到她简素、哽咽着哭声的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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