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化作最后一根浮木,拉着我回到现实的海岸。可是好痛啊,心脏宛如被一只手越抓越紧,我像是来到陆地上的鱼一样急促地喘气。我想告诉母亲我没事,喉咙却像被开水浇灌过一样,只能发出喑哑的呜咽声。
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她温暖的、柔软的怀抱,比任何语言都要明确地让我知道自己被支持着,被爱着。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遍地重复:“妈妈在,没事了,没事的。”
神经被恐慌拉扯着烧灼,在此刻彻底崩断了,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山崩海啸般袭来,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我听到自己的大哭声,很难听。
“我把凌肖弄丢了。”
直到此刻,我终于有了正视这个事实的勇气。
不是凌肖迟到了,是我失去看见他的能力了。他明明说了会早点来接我,我却再也不能赴约。
自从和凌肖相遇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们注定会分离。人和妖的时间尺度是不一样的,这个结果无法更改,而现在这个结果只是提前了而已。即使它提前得让我猝不及防,也和我想象中的任何版本都不一样。
它来得太平常了,平常得跟往常的夏日一样,平常到我们都没有丝毫察觉。
早知道会这样,那天我就该和他一起去坐秋千的。
我再也见不到溪水边那个可以荡得很高很远的秋千了,我再也见不到凌肖了。
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这就是我和凌肖的必然。
在后来很长的日子里,我还是会突然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泣不成声,也许只是因为一阵没来由的风,也许只是看到了一只萤火虫……厚重的思念被时光捻成一根微妙丝线,偶尔会从未知的彼端传来颤动,直入心尖。
但生活还是在一秒一秒地过。
那盆被他触碰过的栀子花长得粗粗大大,被母亲移植到了院墙边,只一棵未免太孤单,于是渐渐地,院子四周都栽满了花。
或许正如电影里所说:夏日的爱恋,总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收场,但是到头来,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好似划过天际的流星,拥有过壮美绚烂的瞬间,在顷刻间能窥见永恒,哪怕瞬息便消失不见。
我依旧觉得自己很幸运,幸运我曾经遇到过凌肖,幸运他在我平凡的生活里留下最不平凡的一段记忆。
9
仲夏夜里蝉声四起,越发显得院子里安宁,夜空上明月皎皎,由圆到缺,由缺到圆,生生不息,永恒不灭。
余年晃了晃空空的酒杯,想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向院外,菩提树断掉的树冠已经被村里人拖走,只剩下半人高的残桩和一地落叶。
有风吹过,树叶顺着半开的院门飘飘荡荡地飞来,被母亲用掌心接住。
“即使在小小的南山村,每天也有很多琐事。人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很多记忆我以为已经淡忘了,只不过它们偶尔会跳出来。比如日落时分,浮光跃金的湖面总让我想到凌肖的眼睛;比如夏日雨后,我会想起没能完成的约定。
“在跟你讲这些事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曾经和凌肖相处的细节,一直记到现在,没被我短暂又漫长的生命冲刷褪色。”
母亲转了转小小的菩提树叶,眼睛里闪过细碎的光:“毕竟他是凌肖啊,独一无二的凌肖,哪怕是在记忆里,也永远肆意鲜活的凌肖。”
余年总觉得母亲说了这么多,都是在铺垫什么,有一个猜测让她有些不安,她又问了一遍:“妈妈,您搬去和我一起住好吗?或者我回来。”
“年年,”母亲没接她的话,“这次叫你回来,是妈妈有事想要拜托你。”
母亲的眼神柔柔地落在余年身上,余年莫名地感到心慌,她摇摇头,有些任性地捂住耳朵:“我不想听,除非您同意和我一起住。”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余年在想,人为什么要长大呢?她的成长轨迹遍布着母亲老去的痕迹。余年看着母亲挽起的白发,心间涩然。
余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从小就告诉她人与人之间注定会有分离。与凌肖突然终止的羁绊是母亲心中永远的伤痛,所以她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跟余年告别。
人与人之间注定会有分离,要不留遗憾地过好在一起的每一天。余年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流泪。
她从母亲那里得到了太多太多,她能为母亲做些什么呢?余年想,她好像什么也给不了母亲。与自己相比,母亲才是真的任性啊,母亲从不向余年索取,所以余年也没办法拒绝她的请求。
余年双手缓缓落下,她不想让母亲再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