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凌肖是我一个人的珍宝,可他那样的人,不该随着我的老去而被淡忘。年年啊,妈妈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你,希望你能记住他,哪怕他不在乎,但我在乎。”
余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尽全力才能让声音不那么颤抖:“我记性不好,您再多讲几遍给我听好不好?”
“你啊,”母亲无可奈何地笑了,她轻轻地拍了拍余年的手,“酒喝完了,再去帮妈妈倒一杯吧。”
余年不想离开,但母亲温柔的目光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我很快回来,您等我。”
余年起身向着厨房走,母亲又突然叫住了她:“我从我母亲那里学会了爱人的能力,又从凌肖那里学会了爱自己。年年,妈妈想问问你,这些我有好好地教给你吗?”
余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狠狠点头。
厨房里酿酒的坛子很重,承载了余年沉甸甸的心。余年手一抖,酒液没对准杯口,从桌面一直流淌到地上。她弯腰去擦,又不小心碰倒了酒杯,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泪水扑簌簌地流下脸颊,余年伸手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神经因为憋气而变得脆弱敏感,余年听到本该静悄悄的院子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推开了那扇半开的院门。余年向院中跑去,又在廊下停了下来。
视线因为泪水变得朦胧,又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滤镜。
她看到满头白发的母亲趴在桌上静静睡去,却有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从凳子上站起,带着一阵风撞进院门口等待的紫发青年怀里。
余年知道,母亲是去奔赴她与凌肖的约定,一个晚了四十年的约定。
新修的柏油路平整宽敞,一直通到了家门口。余年停了车,刚打开车门,两岁的女儿就迫不及待地爬了下去。
“妈妈,我可以自己去玩吗?”
余年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丝:“当然可以,但是不能走远哦。”
余年定期请了人打扫屋子,现在收拾起来倒也不困难。她将行李搬下车,透过窗看见女儿在院中玩耍。
快入夏了,空气里已带了点热气,墙角的栀子花开了头一茬,花瓣藏在绿叶中随着风的吹拂时隐时现。柔和的淡绿色风景和着阳光渗入窗台,从幼时到中年,从女儿到母亲,这样的景色深深地印在余年脑海,每每想起心间的某处都像晒过的棉被一样,暄软温暖。
“我叫岁岁。”
“岁岁平安的‘岁岁’。”
正在叠衣服的余年听到女儿的小奶音,嘴角不自觉漫上笑意,她没抬头,只扬声问:“岁岁,你在跟谁说话呢?”
余岁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进屋,扯着她的手往外走:“妈妈!有个姐姐!还有个大哥哥!你来,我们一起玩。”
“好好,你慢点。”
微风吹过,带来一阵栀子花的清香,门口安安静静,除了她们俩,再没有其他人。
“咦?不见了。”余岁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向妈妈描述发生了什么事,急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余年蹲下来,捏了捏她的鼻尖:“岁岁和哥哥姐姐说了什么呀?”
余岁眼睛一亮:“礼物!他们送了岁岁礼物!”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妈妈看,“就是这个!”
小小的掌心里躺着个树绿色的藤镯,是母亲曾经戴在腕上的那个。
滚烫的热流涌向喉咙,余年猛地站起来向车后跑去。
断树还在那里,与五年前没什么区别,但在它的根系上,生长出了两个嫩绿的新芽。
寒来暑往,枯荣更迭,逝去的某些东西会换种方式迎来新生。
夏天终归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