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还是低阶尉官的澜江,沉默着饮尽碗中酒,忽地抬眼,目光越过喧嚣人群,直直撞入上首祁照榆的眼中。
那一眼,不复平日的恭谨冷肃,竟似含着钩子,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难以言喻的风流挑衅。
然后他便起身,褪去沉重外甲,只着素白中单,折枝为剑,就在那旷野篝火、万千星辰之下,舞了起来。
那不是军中刚健的刀舞,而是……一段惊鸿舞。身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旋转腾挪间,衣袂飞扬,发丝缭乱。
明明无乐无歌,却仿佛有幽眇的韵律自他举手投足间流淌而出,每一个回眸,每一次折腰,都精准地踩在观者心跳的节拍上,尤其是祁照榆的。
祁照榆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喉头发紧,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他从未见过一个男子能将舞蹈跳出这般极致的美与诱惑,柔中带刚,媚里藏锋。
尤其是澜江旋身时看向他的那一眼,眼角微红,眸光潋滟如春水,却又在最深处结着冰,仿佛在邀请,又仿佛在诉说无尽的孤寂与秘密。
一舞毕,满场寂静,旋即爆发出更响的喝彩与口哨。澜江却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微微喘息着,额角沁汗,对四周喧闹恍若未闻,只遥遥对着祁照榆的方向,抱了抱拳,便沉默地退回阴影里。
自那夜后,某些东西便不同了。祁照榆提拔他做了亲卫,后又破格升为参将。两人之间,除了上下属的严谨,更添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暧昧与试探。
祁照榆会在他汇报军务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颜色偏淡、形状却极好看的唇;会在校场对练,彼此汗水交织、肢体不可避免碰撞时,感到瞬间的悸动与燥热。
而澜江,时而恭顺如最得力的下属,时而又会在无人角落,递来一个含义模糊、足以让祁照榆心猿意马的眼神,或是在递送文书时,“无意间”指尖相触,一触即分,留下细微的战栗。
就像此刻。
“将军。”澜江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而稳,却因这周遭死寂,无端显出几分亲昵的质感。他目光快速扫过祁照榆略显疲惫的脸和后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您的伤……”
“无妨。”祁照榆打断他,声音比平日哑了些,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眼前人。他移开目光,投向仍飘着青烟的瑶华阁方向,“营中如何?”
“已按您昨夜离开前的部署加强警戒,四门皆增派了暗哨。末将已初步核查过近三日人员出入记录,暂无异样。”澜江汇报着,语速平稳,但微垂的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勾人。
“只是,”他略一迟疑,“兵械司库那边,上月一批强弩的入库文书有些纰漏,时间对不上,已责令司库官限期厘清。”
祁照榆点点头,对他的效率从不怀疑。“你怎么看这把火?”他忽然问,目光重新落回澜江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期待。
澜江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这个,抬起眼,那双眸子在渐亮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清的浅褐色,此刻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精心策划,意在搅局。”他言简意赅,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想打断某些既定的联姻与结盟。”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了太后与祁家联姻,又未直言。祁照榆盯着他:“你觉得,是谁最不想看到这桩婚事?”
澜江与他对视,雾霭般的眸子里似有微光掠过,却又迅速沉寂。“得益者,或自认为能得益者,皆有嫌疑。”
他微微偏头,避开祁照榆过于锐利的直视,这个动作让他颈侧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暴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箭数雕,将军您,或许也是目标之一。”
这话与祁照榆心中隐忧不谋而合。他上前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几乎能闻到澜江身上那股常年萦绕的、清冽又带着些许药草苦涩的气息。“哦?为何是我?”
澜江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后仰半分,却又强行定住。他能感受到祁照榆身上传来的热度,以及那不容忽视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压迫感。
他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将军年轻,手握北疆旧部,日后袭爵,圣眷正隆,又即将尚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木秀于林……”祁照榆重复着,目光落在他微动的喉结和那道淡疤上,忽然有种想用手指去触碰的冲动。他勉强按下这荒唐念头,退后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却见澜江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耳根却泛起了极淡的粉色。
这细微的反应取悦了祁照榆,他心底那点因大火和疑案带来的阴郁稍散,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痞气的笑:“澜参将倒是看得透彻。既如此,替我多看着点营里,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了几分只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