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江听出他话中的双关,睫毛颤了颤,垂首抱拳:“末将谨记。”晨光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
祁照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拐过宫墙。
宋温澜站在原地,直到祁照榆的身影完全消失,脸上那层为“澜江”这个身份精心扮演的薄红与脆弱瞬间褪去,如同卸下一张面具,露出底下冰雪般冷静锐利的本质。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掐入掌心。
这痛感让他清醒。他是宋温澜,是当今天子宋知良的血脉,却也是这世上最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
当年太后为保他免受后宫倾轧,用女婴替换了他,将他藏在宫外,给了他“宋温兰”的公主身份,也给了他最严酷的教养与最精心的棋子训练。
太后为他遍寻名师,经史子集、兵法权谋无一不精,将他雕琢成一件完美的工具,为了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
所有的“栽培”,都在八岁那年那个午后碎得彻底。
他最珍爱的那只雪白狸奴,仅仅因为在他读书时跳上膝头撒娇,便被太后当着他的面,令人扼断了脖颈。那双碧蓝的猫眼最后望着他,渐渐黯淡。
太后用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得可怕:“澜儿,看见了吗?喜欢,就是弱点。有了弱点,就会被人捏住咽喉。你是要做执刀的人,还是做砧板上的肉?”
那一刻,年幼的宋温澜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是公主,他是皇子,可他的生死喜怒,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与一只猫并无区别。他不要做棋子,不要做任何人可以随意舍弃的狸奴。
从那时起,真正的宋温澜就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深知隐藏、懂得蛰伏的复仇者与棋手。
火烧瑶华阁,烧掉的是太后套在他身上二十一年的“公主”枷锁;化身澜江接近祁照榆,既是利用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撬动太后的根基,也是为自己寻找一个不再是“棋子”的立足之地。
他转身,朝着与祁照榆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还有许多事要做,“珍珠”需要他的指令,太后那边的反应需要应对,这场以自身为祭、焚烧过去的大火,引发的连锁风暴才刚刚开始。
宫墙外远远传来沉闷的钟鸣——卯时正刻,早朝将至。潮湿闷热的晨风拂过,非但未带来凉爽,反添一层黏腻。
同一时辰,内廷司衙门。
宋秉州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浓重的乌青,往日一丝不苟的皇子常服,此刻前襟亦有些许褶皱,显是奔波所致。
他面前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摊着厚厚一叠卷宗:瑶华阁宫人名录、今夜巡防记录、近三月内廷采买清单……但凡可能与火灾勾连的线索,皆需他一一过目。
值房内虽摆放了冰盆,丝丝凉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寒意。越是翻阅,心底那团疑云便愈重,寒意也愈深。
瑶华阁共有宫人六十四名,今夜当值者三十二人。火起时,主楼内当值的八名宫婢太监竟皆逃出生天,只三人轻伤;西偏殿本应空置,存放嫁妆,却偏偏烧死了三皇女;东暖阁两名值守太监一死一伤,伤者被烧得面目全非,神志昏聩,至今问不出一句整话。
更蹊跷的是巡防记录:亥时正,瑶华阁外围禁军按例换岗,新到的四名侍卫中,有两人临时声称吃坏了肚子,腹痛难忍,遂由另外两名侍卫顶替上岗。
而那两名顶替者的姓名,在录档上竟模糊不清,墨迹团团晕开,似被水渍严重洇染,难以辨认。
“殿下,”内廷司主事太监李德全躬身立于案侧,手中拂尘轻搭臂弯,额角在冰盆凉气中依旧沁着细汗。
“这两名顶替侍卫,奴才已即刻派人往禁军名册房查对底档。然名册房管事坚称,今夜西时之后,便再无任何人进出调阅或修改名册,录档按理应无差错。这墨渍……许是登记文吏一时不慎,打翻了茶盏,沾了水。”
“不慎?”宋秉州从卷宗中抬起头,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针,“李公公,这番说辞,你自己信否?禁军巡防换岗录档,何等紧要之事,文吏再是不慎,何至于将两个关键姓名污损至完全无法辨识?况且,偏偏是今夜,偏偏是瑶华阁!”
李德全腰弯得更低,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奴才不敢欺瞒殿下,只是……只是名册房那边众口一词,皆作此证,一时也难寻破绽。或许……或许真是巧合?”
“巧合?”宋秉州将手中卷宗重重合上,声音在疲惫中透出压抑不住的凌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父皇只给我三日,可有些人,连一日都不愿给我,处处皆是这般巧合!”
他猛地起身,因久坐与疲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踱至窗前,猛地推开雕花木窗。
闷热的晨风涌进来,稍稍吹散室内的窒闷。庭中那株老槐树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轮廓,枝叶上还挂着昨夜乱时溅上的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