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疑点
    寅时三刻,梆子声穿透湿闷的夜雾,一声递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瑶华阁的废墟上,余烬未冷。几处焦木埋在灰堆里,忽明忽暗地泛着暗红的光,如同将死巨兽不肯瞑目的眼。

    夜风卷过,扬起一片带着焦糊味的尘灰,纷纷扬扬,落在禁军被汗水浸透的甲胄上、宫人惊魂未定的眉睫间,也落在祁照榆汗水濡湿的肩头。

    他已在废墟外立了半个时辰。

    后背的烫伤处传来阵阵灼痛,如蚁啮骨,反倒让神思愈发清明。亲卫清明垂手侍立一旁,手中捧着刚从太医署取来的白玉药罐并一卷素白细布,额上也沁着薄汗。

    “主子,该换药了。”清明低声,嗓音亦带些夜来的沙哑。

    “且待。”祁照榆音色沉缓,目光仍锁着那片焦黑狼藉。水龙队还在向几处冒烟的木梁浇淋,冷水泼在滚烫的梁木上,“刺啦”一声腾起白汽,混着黑灰,在闷热的夜色里氤成诡异的雾团。

    “您瞧出什么了?”清明趋前半步,声线压得极低。

    祁照榆不答反问:“你方才在外围转了转,可觉出哪里不对?”

    清明略一思忖:“火起得太邪性。纵是泼了火油,从初燃到那般冲天之势,少说也得半柱香蔓延。可听宫人道今夜从第一声呼走到主楼塌架,不过盏茶光景。”

    “还有呢?”

    “风向。”清明抬手指向西北,“今夜刮的是乾位风,按理火头该往东南走。可您看这火场——”他手指虚划,“主楼、西偏殿、东暖阁几乎同时起势,烧成个圆。若非多处齐燃,便是……”

    “便是里头藏了比火油更烈的东西。”祁照榆截断话头,眸底寒光一闪。他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更添几分冷峻。

    他想起撞入火海那一刹——热浪扑面,几欲令人窒息,目不能视,却在浓烟间隙里,瞥见那具焦尸旁,散着几片未烧尽的纸灰。那不是寻常宣纸,倒像是硝制过的羊皮纸,薄而韧,遇火即燃,且耐潮。

    “主子,大殿下那头……”清明欲言又止。

    宋秉州领了皇命,此刻该在内廷司或刑部衙门调卷问案。但祁照榆心知肚明,这位大皇子看似手握查案之权,实是坐在炭火上烤——三日之期,太后虎视,圣心猜疑,若揪不出真凶,他便是现成的替罪羊。

    “他查他的,我们查我们的。”祁照榆终于转身,动作牵动伤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上药罢。而后你去办件事。”

    清明应诺,随他至一旁稍避人目的廊下,熟练地解开祁照榆背上临时缠裹的、已被血汗浸透的细布。

    烫伤处皮肉红肿,几处已起了亮晶晶的水泡。药粉撒上去时,祁照榆脊背肌肉骤然绷紧,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却一声未吭。

    夏夜的闷热与伤处的灼痛交织,便是铁打的人也难耐。

    “其一,”祁照榆声音因痛楚而愈沉,“查清今夜瑶华阁所有当值宫人的名录,尤以西偏殿左近为要。死了多少,伤了哪些,现拘在何处。”

    “其二,去寻灰鸽。”

    清明手上微顿:“动用暗线?主子,万一被察觉……”

    “陛下命我暂领西大营防务,面上是升赏,实是试探,亦是牵制,西大营的主力军在浦城卫家,卫朔野主将,太后拉拢不了祁家,就得给祁家找点绊子。”

    祁照榆目色晦暗,望了望东方渐透出的蟹壳青,“太后不满,大殿下被疑,二殿下蛰伏——这潭水已经浑了。若只做明面功夫,永远摸不到底。”

    灰鸽乃祁家经营两代的暗线头目,专司密报,在宫闱朝野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祁照榆在升副将后便接过这条线,却鲜少动用。此刻启用,便是认定了此案绝非天灾。

    “明白。”清明手下动作加快,以干净细布重新包扎妥帖,将药罐收入怀中。两人衣衫皆已半湿,贴在身上,甚是黏腻。“主子稍后往何处去?”

    “去瞧瞧那具遗蜕。”

    停灵处设在宫城西北角的静安堂,本是供奉先帝妃嫔灵位之所,如今腾出一间偏殿,暂厝着宋温兰的焦尸。

    此处古柏森森,倒是比外间清凉些许,然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浓郁檀香混合,依旧令人胸臆发闷。

    殿外八名禁军执戟而立,领头的是祁照榆麾下一名都尉,见将军亲至,忙抱拳行礼,甲胄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将军,大殿下有令,未经允准,任何人不得入内。”

    “陛下口谕,令本将协同查案。”祁照榆亮出御赐令牌,眉宇间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开门。”

    殿门“吱呀”推开,一股混杂了焦臭与檀香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只点了四盏白纸灯笼,昏惨惨的光照着正中停尸台上一具覆着素帛的尸身。旁侧立着两名内廷司仵作并一名老太医,正低声议论,见祁照榆进来,三人忙躬身。

    “验得如何?”祁照榆行至停尸台前,阴影覆上他半边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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