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医姓周,在太医院当差三十载,此刻面色凝重,手持汗巾不时擦拭额颈:“回将军,遗蜕焚毁过甚,体貌十不存一。惟首级残存金丝明珠,又经尚服局女官辨认,确系三殿下大婚礼服所配九翚四凤衔珠冠部件。冠上原嵌东珠十二颗,金丝九缕,现残存明珠五颗,金丝三缕,与典制相符。”
“也就是说,单凭冠饰定夺身份?”祁照榆追问,声音在空旷的停灵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周太医迟疑一瞬,抬眼看了看祁照榆的神色:“这……冠饰乃殿下独有,且是在遗蜕首级原位寻得,应无差池。此外,遗蜕身长约四尺九寸,与三殿下身量相合。骨相特征亦显为女身。”
祁照榆近前,伸手缓缓掀开素帛一角。
焦黑蜷曲、面目全非的躯干映入眼帘,确已难辨人形。一股更为直接的焦臭窜入鼻腔,他面色不变,目光却锐利如刀。
他留意到,尸身右臂不自然地蜷在胸前,五指呈僵硬的抓握状——这是活活烧死之人常见的痉挛相。然那焦黑的指缝间异常干净,并无挣扎时应能抓取的织物或木屑残渣。
“可验过口鼻?”祁照榆直起身,转向仵作。
一名年长些的仵作躬身答:“回将军,已细细验过。口鼻腔内确有烟灰,但量少且浅,仅附着于浅表。若是生前吸入大量浓烟,灰烬当更深更多,甚至可达喉部以下。”
“如此说来,可能在焚身之前,人已殒命,或失了神识,以至呼吸微弱?”
两名仵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有难色。周太医上前半步,压低嗓门,语气极为谨慎:“将军,此事……干系重大,下官等不敢仅凭此节便妄下论断。火场情状复杂万千,烟尘走向、气流变化,乃至遗蜕倒卧姿态,皆可影响烟灰吸入之多寡深浅。单凭此一项,实难定论啊。”
祁照榆不再追问。这些积年的老吏,深谙明哲保身之道,断不会把话说死。
他再次俯身,凑近那残存的金丝细看——金丝本身已被烈焰熏得黢黑扭曲,但其缠绕方式却有些蹊跷。
九翚四凤冠乃极尽繁复的至尊头面,需至少两名手艺精湛的女官,费时半个时辰以上,方能妥帖佩戴周全。若是仓促间自行佩戴,或挣扎脱落,金丝缠绕该是散乱无序的。
可眼前这几缕侥幸未完全焚化的残丝,虽蜷曲变形,其打结、盘绕的方式却透着一股异样的规整,甚至可说……太过工整了,不似慌乱中所为,倒像被人仔细理顺、固定过,再投入火中。
不知为何,这刻意整理的冠饰残骸,让他莫名想起澜江——那人永远一丝不苟的甲胄、永远规整到刻板的行礼姿态,一种近乎本能的严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焦黑的遗蜕与那张冷峻寡言的面容,实在无半分可联之处。
“周太医,”祁照榆忽而问道,声音平静无波,“若是个活生生的人被缚于椅凳之上,浇油焚之,挣扎求生之际,椅凳之上可会留下痕迹?”
“自然会有的。”周太医不假思索,“绳索与皮肉、衣物摩擦之痕,指甲抓抠椅背之迹,身躯痛苦扭动致使椅脚与地面刮擦之声,乃至最终椅凳倾覆倒地之撞损……皆应有之。”
“那火场之中,可曾寻得这般带有痕迹的椅凳残骸?”
周太医一怔,旋即面露惭色:“这……下官奉命在此检验遗蜕,并未亲赴火场勘验。现场残骸清理情形,恐需询问内廷司或刑部派去的查案吏员。”
祁照榆心中已有计较,不再多言。
他退出静安堂时,晨风裹着未尽的热气扑来,背伤处传来清晰的抽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他。
廊柱的阴影里,澜江不知已等候多久。他换了身普通的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身姿却依旧挺拔如修竹。
晨光吝啬地漏过檐角,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衬得那张本就清绝的容颜,此刻更有种惊心动魄的苍白与……一种刻意收敛后仍丝丝缕缕逸出的秾丽。
长发未完全束起,几缕鸦黑的发丝垂在颈侧,随着他微微垂首的动作,轻扫过线条优美的下颌。
祁照榆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并非第一次见澜江作此装扮,但每次见,心头那簇自某个夜晚后便未曾熄灭的暗火,总会悄然窜高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