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南角的明珠阁,本是先帝在位时为最宠爱的公主所建,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公主遇人不淑,未能搬进去,便早早离世。如今赐名瑶华阁,予了太后亲自抚养长大的三皇女宋温兰居住。
然而此刻,这片往日里萦绕着丝竹雅乐、暗藏着锦绣前程的宫苑,却沦为了一片烈焰地狱。
火,是从亥时陡然烧起来的。
初时只是偏殿一角有隐约红光,值守的小太监揉着惺忪睡眼,尚未辨明是烛火还是幻影,那火光便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凶兽,猛地腾空而起,带着噼啪爆响,瞬间吞噬了精致的窗棂与垂落的纱幔。
夜风一吹,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几条巨大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朱红的廊柱和琉璃瓦顶,不过片刻功夫,大半个瑶华阁便被卷入冲天烈焰之中。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皎洁的月与稀疏的星辰遮蔽,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赤红天幕。
“走水了!瑶华阁走水了!快救火!救三殿下!”
“快!”
尖利的呼号如同丧钟,骤然敲碎了宫廷夜晚的宁静。铜锣被仓皇敲响,急促而凌乱。宫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提桶的、持盂的、徒手搬动着任何可能盛水器物的……人群像无头的苍蝇,在灼人的热浪与弥漫的烟雾中乱撞。
哭喊声、惊叫声、催促声、器物碰撞声,与火焰那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瑶华深处,那间专为放置嫁妆而暂时清空的西偏殿内,空气凝滞得仿佛灌了铅。
宋温兰此刻却被牢牢禁锢在一张沉重的榉木方凳上。她的嘴里塞着一团致密的素白丝绢,应是极好的料子,却团得死紧,几乎抵入喉头,让她连呜咽都只能化为喉间沉闷的“嗬嗬”声。
那双惯常含羞带怯、或是灵动狡黠的杏眼,此刻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照着窗外肆虐的火光,也映照着面前人影的冷漠轮廓。
“这是你的福分,且受着吧。”穿着夜行衣的男子说罢,没有回头,混入了混乱之中。
瑶华阁外,一队黑衣玄甲的禁军精锐疾步而来,铠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为首之人,身着四爪蟒袍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俊朗却阴沉如水,大皇子宋秉州。
他扫过混乱不堪的现场,最终定格在那熊熊燃烧、几近坍塌的殿宇主楼,瞳孔猛地一缩。
“废物!” 宋秉州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都愣着干什么!水龙队全力压制火势!其余人等,立刻疏散揽月阁内所有宫人,清点人数!封锁各出入口,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擅离!”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却似乎总慢了那火势一步。火焰如同有生命的怪物,疯狂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地。
“将军!瑶华阁走水了!”皇宫外巡防小队的禁军队长声音颤抖。
“立刻调令水车去瑶华阁,封锁皇宫各出口,稽查可疑面孔,这火起的蹊跷,恐怕是外力。”祁照榆皱眉,翻身上马,“清明随我进宫救驾。”
火光冲天,水龙也难以覆灭那燃烧的大火。
“见过殿下,属下救驾来迟。”祁照榆一身盔甲,匆匆向宋秉州行礼。
“祁副将。”宋秉州点点头算是回礼。
祁照榆问,“三殿下可在?”
宋秉州的脸上映着火光说,“派人进去找了,还未出。”
祁照榆听了没有犹豫的夺过身旁一名侍卫手中提着的水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浸透衣衫,他却恍若未觉。
随即扯过旁边架子上晾晒、已被火星燎着的锦缎,就着地上救火流淌的积水浸湿,往身上一披,便要不顾一切地冲向那噬人的殿门。
“不可!” 宋秉州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欲拦,声音带着急迫,“火势太大,殿宇随时可能坍塌!你此刻进去,无异于送死!”
“三殿下还在里面,臣不能不管。”祁照榆回头,将湿透的锦缎往头上一蒙,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撞入了那片烈焰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一整个寒冬。
终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火海中跨出,重重摔在地上。
他浑身衣物被烧烂,后背裸露的皮肤上有几处烫伤,脸上、手上黑红交织。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黑烟。
然而,比他的伤势更触目惊心的,是他怀中死死抱着的那具……焦尸。
那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体,只是一段蜷缩的、焦黑扭曲的碳状物,四肢与躯干难以分辨。唯有头部的位置,依稀能辨出五官轮廓,却已是黑洞洞的空茫。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焦臭弥漫开来。
祁照榆声音带着点嘶哑,“请嬷嬷来罢。”
有老成的嬷嬷颤抖着上前,目光落在焦尸头部那几缕未曾完全焚毁、与焦炭黏连在一起的金丝和几颗被熏黑的硕大明珠上,发出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