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哑巴书生,林晚从原主残存的记忆角落里搜刮出一点印象,似乎是王府里一个负责洒扫后院藏书阁的哑仆,叫什么她不知道,下人们似乎叫他“阿默”,总会带来一点东西。
有时是半个窝头,有时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时是一小包被仔细包起来的、治疗外伤的劣质草药粉末。
他每次都是匆匆放下东西,有时会快速看她一眼,那目光依旧是清亮的,带着询问和鼓励,然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偶尔,他会在离开前,用手指在灰尘上写一两个字,“药”、“吃”、“暖”。
林晚的身体在极其缓慢地恢复。流产后的血渐渐止住,小腹的剧痛转为绵长的隐痛。靠着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她吊住了命。
阿默带来的草药粉末,她小心地敷在身上被石板磨破的伤口上,虽然聊胜于无。
更多的变化发生在心里。最初的绝望沉淀下去,转化为一种极具韧性的东西。
她开始利用一切清醒的时间思考,思考这个王府的格局,思考赵珩和柳如烟的弱点,思考自己尚书府嫡女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身份还能榨出多少价值,思考原书里那些一笔带过的、关于朝堂局势的边角料信息。
她知道,仅仅活着不够。要想不再次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她必须拥有力量。
被关祠堂的第七天夜里,阿默照常送来一碗薄粥。林晚接过粥碗时,因为虚弱,手晃了一下,几滴粥泼出来,溅在她破烂的衣袖和手腕上。
阿默本能地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擦,又在即将碰到她时赶紧缩回,头垂得更低,耳根泛起一点红。
林晚没说话,慢慢喝着粥。粥很稀,但温热。喝完后,她将碗递还。阿默接过,转身欲走。
“等等。”
阿默背影一僵,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
林晚看着他那瘦削却挺直的背脊,慢慢开口“你识字,会写,不是普通的杂役。为什么在这里?”
阿默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
林晚不催他,只是靠着供桌,静静等待,长明灯的光将他沉默的影子投在了墙上。
过了许久,他缓缓转过身,依旧没有抬头看她,而是再次蹲下身,用手指在积灰的地面上书写。
指尖划过,灰尘让开,露出下面青黑的石板,字迹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工整,缓慢。
“家道中落,得罪权贵,为奴避祸。”
十二个字。
林晚看着那十二个字,又抬眼看他低垂的、苍白的侧脸。避祸?避到什么程度,需要在一个王府里装哑巴做最低等的杂役?
“你想离开这里吗?”她问。
阿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头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睛不再是清亮的平静,而是掀起了波澜,有惊愕,有一丝瞬间燃起又被他强行压下的渴望,还有深切的恐惧。
他飞快地摇头,又急急地在地上写:“危险,勿念。”
写完,他像是被什么追赶一样,仓促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那扇偏门,消失在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林晚看着地上那急促的“危险,勿念”,再看看那扇紧闭的偏门,良久,扯了下嘴角。
危险?她经历的,难道不是危险?
勿念?他念了,不止一次。
这个哑巴书生,身上有秘密。但他眼底那瞬间的渴望,她看到了。
也许,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她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沉默地“养伤”,忍受着每日只有一顿馊饭的待遇,忍受着看守婆子不时的冷嘲热讽。
赵珩和柳如烟似乎彻底遗忘了祠堂里还有她这么个人。只有阿默,依旧在深夜送来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
她不再问他什么,只是每次接过东西时,会低声说一句“谢谢”。阿默也依旧沉默,只是放下东西就走,偶尔写的字,变成了“小心”、“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
没等她想明白,转机悄然到来。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看守祠堂的婆子不知为何离开了片刻。
偏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阿默,而是一个面生的、穿着体面些的婆子,神色有些紧张,手里拎着一个小食盒。
“王妃,”那婆子压低声音,快速道,“老奴是尚书夫人暗中安排进来的。夫人知道了您的事,心急如焚,但王爷看管得紧,实在无法明着救您出去。夫人让老奴传话,让您千万忍耐,保重自身。这里有一些点心药材,您藏好,慢慢用。”
说着,快速将食盒塞到林晚身边。
尚书府?那个在原主记忆里,因为嫡女不得宠而日渐冷淡,甚至有些埋怨原主不争气的尚书夫人?那个在原书里,对女主遭遇不闻不问,最后甚至差点和女主划清界限的尚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