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楚琰眉头紧蹙脱口。
萧贵妃斜倚在缠枝牡丹纹的坐榻上，纤指轻抚盏中浮沫，悠悠然啜饮一口，“这是陛下之意。说来那沈鹤倒也有几分能耐，竟能让楚瑄主动求娶正妃，先前倒是本宫小瞧了她。”
楚琰闻言，却沉默不语，手中茶杯紧握。“这桩婚事父皇恐怕难以应允吧。毕竟皇子妃位，关乎重大......”
萧贵妃闻言，却轻笑一声：“身份是否相配，不过陛下金口一开之事。只要陛下愿意赐婚，抬一抬她的身份又有何难？况且沈鹤本就是我们的人，由她出任长皇子妃对我们而言再好不过。”
“你不妨想想，若楚瑄真娶了一位家世显赫的女子，我们反倒需忌惮三分。而这桩婚事若成，便是陛下在告诉满朝文武，他从无立楚瑄为储之意。毕竟王妃的出身或可平凡，但未来的皇后却不能。如今太子已倒，楚瑄亦无力再争，那储君之位还不是你囊中之物？”
萧贵妃红唇轻扬，瞥向楚琰，却发现他神色郁郁，“怎么，琰儿，你对这桩婚事有异议？”她神情耐人寻味，“莫不是对那沈鹤心生不舍？”
楚琰脸色一变，旋即恢复平静：“母妃说笑了。正如您所说，此事原该对我们百利无害。”虽这么说，但他眼底却渐渐沉下去。
萧贵妃目光打量他一番，缓缓道：“你能如此想便好。如今大事将成，当知轻重缓急，切不可因儿女情长而误了大事。”
“对了，还有一事你需留意。”萧贵妃又道，“魏皇后临终前，楚瑄曾进宫见她一面。本宫担忧……她或许会将当年之事告知楚瑄。如今沈鹤在他身边，不妨就让她探听一下口风。”
楚琰眉头紧锁，“当年之事……母妃难道是指雁氏之死？此事已过去多年，即便他知晓些许又能如何？恐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母妃无需忧虑。”
萧贵妃微微颔首，“道理本宫自然明白，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毕竟当年那个漏网的暗卫仍在外逃亡，未得处理，终是隐患。本宫不愿在此关键时刻有任何变故影响大局。”
“是，母妃放心，”楚琰应下，“此事儿臣会妥善处理。”
*
八月中秋夜，月华如练。
天幕如洗，皓月当空，一轮皓月高悬，宛如白玉盘般倾泻，洒下银辉万缕，映照着灯火辉煌的京城。
虽是团圆佳节，宫中却因魏皇后与太子的丧事，未设宴席，沉寂如深潭。
然而宫墙之外，市井长街的喧嚣热闹却丝毫未减，依旧花灯如昼，笑语盈耳。
三皇子楚琰携王妃谢明婉微服出游。自太子倒台后，朝中风向骤变，他俨然已是众臣心中默认的储君。今夜他特意轻车简从，不摆仪仗，只带几名侍卫婢女，既显亲民之态，又博得贤名。
谢明婉自然是满心欢喜。成婚以来，楚琰多以政务繁忙为由疏远她，更因外室柳黛之事与她生过嫌隙。可如今柳黛之事真相大白——原来她不过是扳倒太子的一颗棋子。
而今楚琰地位稳固，谢家亦水涨船高，今夜他更难得主动邀她共赏灯会，有意与她缓和关系。
谢明婉浅笑盈盈挽着他的手臂，指尖轻轻捏着他的袖口。楚琰难得温存，让她心中如饮蜜糖，甜意盎然。
忽然前方桥头灯火璀璨，人群熙攘，猜灯谜、卖花灯的小摊前热闹非凡。谢明婉雀跃拽着他的袖子放软声音：“殿下，臣妾也想要花灯......”
楚琰应声抬眸，目光却蓦地一凝——
桥上，灯火阑珊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男子长身玉立，女子执一盏花灯，正低头浅笑。夜风拂过，发丝轻扬，灯火映照下，惯常冷肃的侧颜一时温柔如画。
……
自魏皇后薨逝，宫中一片寂然。皇帝下旨，丧仪从简，连梓宫发引都未许百官送殡，只悄无声息地将凤驾送往皇陵，留给后人一丝吊唁的机会也没有。
楚瑄虽在面上不显，但沈鹤知道他向来情绪内敛，不轻易外露，即便是贴身侍从景羽与阿禄也未曾察觉到异样。但相伴日久，总能从他微微低垂的眉梢，和执卷时略长的凝滞间窥见一丝深藏的哀默心绪。
趁中秋佳夜，沈鹤执意拉他出府。十里长街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在璀璨夜色与灯火交相辉映之中，终于看到他久违的笑意。
二人慢慢随着人流踱步，行至石桥，楚瑄忽然放慢了脚步，沈鹤也随之停下，循着他视线望去，桥头灯笼高悬，人群围拢在一起。
沈鹤留意到他的目光，主动开口，"是灯谜会，去瞧瞧？"
楚瑄眼眸一动，面上却仍犹豫。不待应答，沈鹤便牵着他挤进人潮。
二人挤过人群，凑到近前。沈鹤挑着几盏花灯左看右看，似在仔细端详每一盏的品相与做工。
光影幢幢间，楚瑄倚柱而望，看她纤指拂过灯面竹纹，又停在画着赤狐的绢灯前踌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