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海上的风从来不温柔。
世界环海上基地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天空还蒙着一层灰白色的云,雪没有落下,却已经在空气里酝酿出了冷意。
从奥斯陆码头驶出的接驳船上,站着寥寥几人。
世界环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冬装,图案简洁尖锐,走路带着训练出的稳妥。
只有一个女孩的身影略显单薄。
她穿的是自己习惯的浅色长款呢大衣,里面叠了毛衣和衬衫,围巾绕了两圈,长发全部放下,轻轻压在肩上。头发被海风卷起两缕,很快又落回她脸侧。
那是王诗语。
她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甲板边缘,看着那一圈白色的环形建筑逐渐放大。
和三周前相比,它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金属的冷光,依旧是荒凉而精准的线条,依旧像一只搁在海面上的巨大蛇环。
不同的是——
这一次她不是被带来参观。
而是主动走过去。
“第一次上岗会紧张吗?”一位穿着世界环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带着笑意和她搭话,她留着柔顺的中长发,神情很亲切,“放心,我们不会立刻把你塞进深海舱里。”
“还好。”诗语拢了拢围巾,有礼貌地回以一笑,“谢谢。”
“苏总裁特意打了招呼,要我们好好照顾你。”
工作人员的语气里有一点揣测,“你们……是亲戚?”
“算是吧。”这回是诗语说“算是”。
嘴唇动的时候,她自己也察觉到这句牵强又模糊。
她其实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那种荒诞的纠缠——海底、铁钉、封印、误会的爱。
……在任何一个人类关系的分类里,都找不到对应的格子。
船靠上基地侧面的浮动码头,厚实的绳索被抛出,紧紧栓在金属系泊桩上。
踏上金属平台的时候,海风正好从侧面卷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和大衣下摆。
耳边一瞬间像是有很久很久以前的风,夹着树叶的尖叫和亡者的哀嚎。
她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需要我帮你拿箱子吗?”工作人员伸手。
“不用了。”
她重新稳住自己,把箱子拖过接缝,进入那道厚重的安全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风声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机器运转声和空气循环系统的轻微嗡鸣。
世界环海上基地的内部,是与外界严酷环境截然相反的恒温。灯光明亮却不刺眼,走廊很宽,墙壁上时不时有银灰色的指示牌写着区域编号。
一切井然有序。
仿佛这里不是漂浮在北海上的一座孤岛,而是某个巨大而安稳的心脏。
——可她知道,这颗“心脏”里藏着的,是毁灭。
“这边。”工作人员带她乘上电梯。
电梯稳稳下行,楼层指示灯从1到-1,再到-2。
“你会主要跟着深海观测组。”工作人员介绍,“苏总说,先让你接触基础数据,慢慢适应。”
“她现在在这里吗?”诗语问。
工作人员愣了愣,笑起来:“苏总裁昨天晚上才从总部飞来,说今天会待在基地一天。”
“怎么?”她眨眨眼,“紧张见领导?”
“……没有。”
电梯轻轻一震,停下。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更潮湿一点的空气,掺着淡淡的海水金属味。
深海观测层不像上面那么明亮,灯光被控制在柔和的亮度,避免长期监测人员疲劳。隔着厚玻璃的一整面墙,映出外面真实的海水——那是从海面下方引入的观测窗口。
海水在玻璃外缓慢起伏,深处看不见,只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在灯照下像星尘一样。
“王诗语。”
有声音从一侧的控制台前传来。
她转头,看见一道人影从仪器间走出来。
不是苏予安。
是一个留着柔顺长发的女人,戴着工牌,上面写着“海洋数据组·副主管”。
“以后你向我汇报。”她伸手,“我叫艾尔莎。”
她的眼睛是浅色的,像北方常见的冰湖,里头却藏着一丝锐利,“我听说你在学校的成绩不错,也听说……你和苏总裁有‘渊源’。”
最后三个字,她压得很轻。
“渊源?”
“是啊。”艾尔莎笑了笑,“她很少亲自签实习生表。”
诗语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了工作上。
“我来之前看过一点世界环公开的资料。”她说,“想从最基础的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