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
一间小院里,厨房土灶上的黑铁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热气闹腾腾,江里抓的螃蟹在里面炖煮,陈皮探身查看,水用的是井水,比沙湖水还清冽干净,也没个杂七杂八腥气,但念及某人娇气,仍啧声将带回来那壶酒倒一半进去。

    “起开”声音裹着去掉燥意的温热,脚尖踢踢不断往火塘里砸碎木屑的陈皮。

    “踢狗呢!”陈皮抹一把额头冒出来的汗珠,看着她掀开蒸屉,水汽腾起间,露出的晃眼的侧颜。

    觅生将蒸屉掀开,两三斤的江鱼洇出薄油,一只筷子戳穿,确定熟了,取过湿抹布端出青瓷碗碟在木桌上轻响,随口一句问话夹混着饭香飘来:“这次待多久”

    “明天走”陈皮盯着她垂落的发丝,喉结动了动。

    “嗯”觅生将碗筷摆好,没多说什么。

    “那个白少…”她快了几步,陈皮搓把鼻头改口,看她脸色小心翼翼提“齐少爷不是想你住那吗,你要不过去住”

    她会不会问我原因,会吧,我该怎么说,为了去博荣华富贵担心牵连她,她生气了该怎么样……陈皮攥紧衣角,心里紧张又有几分莫名期待。

    “好”

    陈皮看着她转身添饭的背影,她答应了!不问问我为什么?是了,齐家的少爷多听话学的多好,比我这个整日不着家的流氓混混好上不知多少!

    越想越气,陈皮在人再次从面前路过时抓住她的小腿,裤脚被掌心的动作带起,露出白皙精致的脚踝,粗糙的布料在对比下都贵气几分,这样的人,合该被妥帖安放在雕梁画栋的深院里接受供养。

    想到这,他气消了,别扭开口“你就喜欢那个乖少爷”

    “我还喜欢乖狗呢”觅生挣脱他的手

    冬季,齐府小门,齐恒贴着觅生用手里的热乎的冒气的肉包子逗狗,那狗不知道是哪家的,倒是机灵的很,曾好几次帮忙拦过偷跑出门的齐恒。此刻吃饱喝足,竟嫌弃地瞥了眼喋喋不休的齐恒,转身蜷在觅生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枕在她绣鞋上,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裙角。

    “姐姐,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真不和我一起过年吗?”齐恒看着她眼里浮起水雾,这么些年他都习惯一起过年了。

    “我尽量回来”觅生帮他将围巾掩好。

    当年帮派局势愈发混乱,为了安全他们一起到了相对安稳的长沙,长沙城的势力格局固定有些年,加上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就带陈皮来了长沙城。前些年陈皮让她走,自己又偷跑回汉口,几年也没个消息,觅生考虑过他是不是到年纪中二病犯了,决定今年过去找找他。

    汉口江边暮色如血,觅生踩着碎石往前走。

    “就送到这”护送的青年在巷口停下,族长不让他们过多掺和。

    “多谢”她点头致谢,寒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

    “哎,去哪?”江边回城的收蟹商寒暄。

    “江边,今天鱼卖完了,我再来收些”

    “那你小心点,听说上游江里飘了老些人”

    “水匪又杀人了!我说呢饭店收了那么些鱼,驻军又偷跑回城了呗,丧天良的东西!”

    “这回不是,听说有个叫陈皮的杀商贩压低声音了黄葵的水匪,没瞧见军队出城了吗,江边都是死人”商贩压低声音

    “呸!恶有恶报!”

    江边,觅生混在死里逃生又回来寻家人尸体的渔民,翻看身形和陈皮相似由又看不清脸的岸上尸体,暮色里浮尸如枯叶,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尸体上颤抖,每探入江水一分,寒意就顺着血脉往心口钻。脏水不时的窜入口鼻,狼狈的躲着小船捞人,直到在芦苇丛深处翻到熟悉的五官。

    城内医馆柴房里,陈皮被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睁眼,朦胧间有蓝色身影晃动,恍惚是日思夜想的人,觅生一身蓝色绣花的厚棉袄坐在他身边,唯一的亮光是不远处熬药的炉子明明灭灭。

    “你?”

    “你醒了!”觅生惊喜,她伸手探他额头,颈间的围巾遮住唇鼻,仅露出眼睛一抹神彩,齐家倒是上心,那些料子和当年齐恒穿的倒像同一批布扯下来的

    “这么多年都没来一趟,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陈皮忍不住阴阳怪气,身上一阵阵疼痛都阻止不了他那股欠劲。

    “咳,心里慌就来了,在芦苇荡扒了半天才找到你,藏得倒严实。”觅生捂着嘴咳一声,后帮他把被角捂严实,围巾滑落时露出苍白的唇色,只是在昏暗的柴房里看不清。

    “你为什么来这里”觅生把炉子边温着的饭端来,勺了一口饭停在他嘴边,不声不语威胁:不说就不给吃。

    陈皮沉默,还是抵不住饭香说了“算命的说,我的富贵在这边”

    “为什么杀水匪”觅生喂他一口,陈皮可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好人。

    “一个秀才说,我今生今世的荣华富贵,就在六个字上”陈皮隐隐有些神气,身上这痛倒不显得厉害了。

    “一百文,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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