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枫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鸟鸣,清脆,生机勃勃。雨停了,世界重新活了过来,只有这座孤坟,静默地见证着曾经的悲剧。
容鸢先开口:“这牡丹……开得真好。”
季子清:“她应该会喜欢。”
容鸢侧头看他:“季大人觉得,柳烟这一生,是幸还是不幸?”
季子清沉默良久:“我不知道。幸与不幸……都是旁人的评判。对她自己而言,也许只是‘活过’而已。”
“活过。”容鸢重复这个词,轻声说,“被爱过,被辜负过,美丽过,凋零过……也算活过。”
她顿了顿,问:“季大人,你说……美丽是祝福还是诅咒?”
季子清沉吟:
“对柳烟而言,美丽让她成为花魁,享尽荣华,但也让她成为玩物,最终死于嫉妒。”
“对下官而言,”他自嘲一笑,“这张脸带来诸多麻烦,但也曾让殿下多看两眼?”
容鸢轻笑,然后认真道:
“我觉得,美丽是雨。”
季子清:“雨?”
“嗯。雨落下时,有人觉得烦,有人觉得美;有人用它浇花,有人嫌它湿鞋。但雨只是雨。它落,它停,它无所谓自己是祝福还是诅咒。”
她看向他:“就像你的脸。它就在那儿。你怎么用它,怎么看待它,才是关键。”
季子清怔住,然后缓缓点头:“殿下说得是。”
容鸢忽然说:“季子清,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容鸢吧。”
他看她,她眼神坦然。
他点头:“好,容鸢。”
名字叫出口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不是暧昧,是更深的——理解,认同,是灵魂的彼此看见。
季子清看向那束牡丹:“这花……会有人一直送吗?”
容鸢:“也许吧。但送花的人,终有一天也会老,会死,会忘记。”
“那真相呢?”季子清问,“我们查了那么久,可除了我们,还有谁记得柳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容鸢轻声:
“真相不会让人复活,也不会让人幸福。但它存在过。就像雨下过,地湿过,有人记得它湿过,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神清亮:
“至少我们记得。”
季子清心中一震。
至少我们记得。
这大概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生者最重的承诺。
他看着容鸢,看着她在阳光下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这场漫长的雨,这场艰难的查案,这一切的沉重与破碎,都值得。
因为至少,有一个人,和他一起记得。
下山的路很缓。
两人并肩走着,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鸟鸣声声,春意盎然。
容鸢忽然说:“我可能……要嫁人了。”
季子清脚步一顿。
“别紧张,”容鸢笑,“只是可能。太后在物色人选,大概是某个藩王的世子,或者重臣之子。”
她看向远方,声音轻下来:“但我不会像林婉那样。”
季子清:“你会如何?”
容鸢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如洗:
“我会在宫墙内种我的兰草,看我的雨。如果嫁了,就在夫家的院子里种。总之……我要记得我是谁,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公主,是容鸢。”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喜欢真相,喜欢雨,喜欢看花开花落的人。”
季子清沉默片刻,说:“你会做到的。”
容鸢看他:“你呢?继续查案?”
季子清点头:“嗯。至少……让该被记住的,被记住。”
他们走到山脚。马车在路边等着,容鸢的那辆宫车,季子清的那辆御史台的青篷车。
分别时刻。
容鸢上车前,回头:“季子清。”
他抬头。
她说:“下次若有好茶,邀我共饮。”
他微笑:“一定。”
容鸢也笑了,转身上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季子清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看着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
阳光很好,风很暖。他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心里的某处满了些。
他知道,容鸢可能会嫁人,他可能会一直查案。他们像两条偶尔相交的线,然后各自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但这相交的一点,真实地存在过。像雨落下时,两滴水珠在空中相碰,然后各自落入泥土。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从怀中取出那方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