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皮肤被晒成古铜色,手上的茧不再是握笔留下的,是这些日子干粗活磨出来的。动作生疏,但认真,一斧一斧,将木柴劈成均匀的小块。

    林婉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

    素衣,未施脂粉,脸上有被风沙吹出的细纹。她低着头,针线在手中翻飞,补着宋麟昨日挑水时刮破的袖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曾经的翰林之女,宰相夫人,如今学会了所有生存所需的技艺。

    宋麟劈完最后一根柴,擦了擦汗,回头看她。

    林婉抬头,递过一碗水:“歇会儿。”

    宋麟接过,仰头喝尽。水是井里打的,带着土腥味,但他喝得很认真。喝完,两人目光相遇,无言,但有一种奇怪的平和。

    屋里桌上,放着一支粗糙的木簪——是宋麟自己削的,没有刻字。旁边是两碗清粥,一碟咸菜。

    窗外是漫漫黄沙,但屋后有一小片菜地,绿意顽强地从沙土中钻出来,是林婉种的。她说,总要有点活气。

    夕阳西下,两人对坐吃饭。沉默,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没有爱,但也没有恨了。像两棵被移植到荒漠的树,根须在贫瘠的土壤里艰难延伸,只能相依着活。

    林婉有时夜里会梦见柳烟。不是怨恨的梦,是漠然的——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醒来时,她会看着身边熟睡的宋麟,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嫉妒在塞外的风沙里,被吹散了。只剩下生存的本能,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百花楼。

    丝竹声依旧,笑语声依旧。

    新花魁名“玉露”,十六岁,正在台上跳《霓裳羽衣曲》。腰肢柔软如柳,眼波流转似水,一颦一笑都勾着台下客人的魂。

    “好!赏!”

    有客人掷出珍珠,落在台上,滚了几圈。玉露弯腰拾起,嫣然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淡。

    嬷嬷在后台数钱,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笑容满面。前日的亏空补上了,昨日的盈余又添一笔。她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满意地点点头。

    是个好苗子,比柳烟还会来事。

    至于柳烟……谁还记得?偶尔有旧客提起,嬷嬷便叹口气:“那孩子命苦。”然后立刻转移话题,“爷今日想听什么曲?玉露新学了一首……”

    旧的故事被雨冲走,新的故事正在上演。这里从不缺美人,也不缺传奇。

    江南,绣庄。

    巧儿坐在窗边,手中针线翻飞。

    她在绣一幅并蒂莲,粉色的花瓣,翠绿的荷叶,水波荡漾。针法已经很熟练,是绣庄师傅亲自教的,说她有天分。

    夜深了,其他绣娘都睡了。巧儿放下绣绷,走到窗前,对着北方跪下,轻轻磕了三个头。

    “小姐,”她低声说,“巧儿过得很好。您……安息。”

    月光洒在她脸上,清澈如洗。她眼中还有悲伤,但不再只有悲伤。还有感恩,还有希望,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季大人为她安排了新的生活。她要好好活,替小姐看看这世间的花,听听这世间的雨。

    御书房。

    皇帝容明批阅奏折,朱笔悬停。

    案上摊开的是一份边疆军报,还有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急奏。他看了许久,最终在军报上批“准”,在水患奏折上批“拨银三十万两赈灾,着地方官妥善安置,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放下笔,他看向窗外。

    雨后初晴,天空湛蓝,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是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想起那日朝堂上,宋麟跪地求情的模样,想起平阳王眼中深沉的痛,想起季子清呈上的厚厚案卷。

    “柳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摇摇头。

    一个烟花女子的死,掀起了这么大的波澜。但波澜终会平息,朝堂终会归于平静,就像这场雨,下得再大,终会停。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雨会停,但水患不会停。人会死,但争斗不会死。这就是帝王要面对的人间。

    城西枫林深处,山坡上。

    柳烟的墓很简单,一块青石碑,刻着“柳氏烟儿之墓”,无生卒年,无立碑人。坟头已长出新草,几朵野花在春风中摇曳。

    最显眼的是坟前那束白牡丹。

    新鲜,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用素色丝带束着。丝带质地极好,像是宫中用物。不知是谁放的,也不知是何时放的。

    季子清到的时候,容鸢已经在了。

    她没穿宫装,是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头发简单挽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站在墓前,背影单薄,但挺拔。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对季子清微微一笑:“来了。”

    季子清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墓前。

    许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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