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帕,展开,帕角那朵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看了片刻,重新折好,小心收起。
然后上车,吩咐车夫:“回御史台。”
马车驶动。季子清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坡,那座孤坟,和坟前那束白牡丹。
风过,牡丹摇曳。
谁放的?平阳王?王妃?宋麟托人?或是其他记得她的人?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人记得。
三个月后,盛夏。
季子清升任御史中丞已满三月。他依旧每日埋首案卷,查那些该被记住的案子。眼角乌青淡了,但眼中多了些东西——沉淀的,坚定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头,沉默,但坚实。
偶尔休沐,他会去浮云楼,点一壶好茶,几碟小菜,临窗而坐。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沈独会来,汇报一些案件的进展。
他从没等到容鸢来——她出宫不易。但他每次都点两人份的茶具,就像她随时会来。
宫中。
容鸢的兰草长得很好。她学会了修剪,学会了施肥,看着它们抽新叶,开花,凋谢,再抽新叶。
太后确实在为她物色人选,但她不急。每日读书,习字,照料花草,偶尔通过侍女传递消息,了解宫外的事。
她知道季子清又破了几桩案子,知道他升了官,知道他偶尔去浮云楼喝茶。
这样就够了。知道这宫墙外,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在认真活着,认真记得。
边关。
容墨收到了王妃的信。
这次他拆开了。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院中牡丹开了,白色的,很香。
边关苦寒,珍重。”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信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那夜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星空,许久。然后转身,走下城墙,回到营帐。
次日,他让亲卫回京,带回去一包边关的干花——一种在荒漠中顽强生长的小花,紫色,不起眼,但香气经年不散。
塞外。
宋麟的木工手艺渐长。他做了几个简易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箱。虽然粗糙,但结实。
林婉的菜地有了收成。几颗白菜,一些萝卜。她小心收割,洗净,做成简单的饭菜。
两人话依旧不多,但偶尔会商量:明天要不要去更远的集市,用多余的菜换些盐;屋漏了该怎么补;冬天的柴火还够不够。
像最寻常的夫妻,过着最寻常的日子。那些过往的荣华,那些刻骨的恨,都被塞外的风沙吹散,只剩下生存本身,和一点点相依为命的暖意。
又是一年四月。
京城。
清晨,天空阴沉,细雨开始飘落。
季子清站在御史台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划过灰蒙蒙的天空。手中握着那方素色丝帕,帕角那朵兰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远处宫墙巍峨。容鸢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正在给兰草浇水。雨水从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抬头看天,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千里之外的边关,容墨站在城楼上,雨打湿了他的肩甲。他没有避,只是望着南方。手中握着那枚银戒指,握得很紧。
王府里,王妃推开窗,让雨丝飘进来。桌上摊开一本诗集,正好翻到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
塞外的黄昏,没有雨,只有漫天的黄沙。宋麟扶着林婉爬上土坡,两人一起望向南方。那里有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有他们犯下的罪,和永远赎不清的债。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相依的胡杨。
柳烟的墓前,新一束白牡丹在雨中静静绽放。花瓣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像谁的眼泪,也像谁的微笑。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不疾不徐,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
但终有一天会停。
而停雨后,总有人会记得——
记得那年四月,有一场雨,下得那么认真,湿透了几个人的一生,也洗净了几个人的眼睛,让他们在雨过天青后,看见了彼此,也看见了自己。
雨终将停。
但四月会再来。
而有些人,会永远记得。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