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雨中行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那座高耸的府墙。石料粗粝,无雕花装饰,像边关的城墙。大门是厚重的黑铁,门环是简单的铜环,门口没有石狮,只有两排兵器架,插着未开刃的长枪——象征性的,但威慑力十足。
守卫是两名亲兵,站姿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见了季子清的官凭,也不多问,只侧身让路,动作整齐划一。
庭院空旷得令人不适。青石板铺地,无花草装饰,两侧是兵器架、箭靶、石锁——俨然一个小型训练场。建筑线条简洁硬朗,檐角平直无翘起,透着一股军旅的务实与冷硬。
会客厅里,陈设更简单:几张硬木椅,一张沙盘,墙上一幅巨大的边疆舆图。茶具是粗糙的陶杯,茶是普通的粗茶。空气中有淡淡的皮革和铁器气味,混合着雨天的潮湿,形成一种独特的、肃杀的氛围。
季子清在厅中等候。他注意到沙盘上插着的小旗——是边疆布防图,容墨竟毫不避讳地将这种军事机密摆在这里。窗台一尘不染,所有物品摆放成直角,透露出主人严苛到近乎偏执的条理。
脚步声传来。
沉稳,有力,每一步距离相等,像用尺子量过。门开,容墨走进来。
他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三十五岁,正是男人最鼎盛的年纪,却被边关的风沙磨砺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季子清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棱角分明,皮肤是久经日晒的麦色。剑眉浓黑,眼窝深邃,左颊一道浅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战场的印记。眼神锐利如刀,看人时像在审视一件兵器。双手骨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不怒自威。这是季子清的第一印象。
“季御史为柳烟一案而来。”容墨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像砂石摩擦。
季子清拱手:“是。下官……”
“不必客套。”容墨打断他,在对面坐下,“问。”
干脆,直接,军人作风。
季子清稍顿:“王爷与柳烟姑娘……”
“认识。”容墨答得干脆,“她是个苦命女子,本王照拂过。”
“如何照拂?”
容墨抬眼看他,眼神如刀:“季御史是来审本王的?”
“下官查案,需知详情。”
长久的对视。容墨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好,你问。”
季子清从袖中取出一块深青色云锦碎片:“王爷可认得这料子?”
容墨扫了一眼:“云锦。今年春天的贡品,皇上赏过几匹。”
“柳烟指甲里有同样的丝线。”
容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你以为,是本王的人?”
“下官只想知道真相。”
容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雨丝斜斜,打湿了窗棂。
“两年前,百花楼,同僚设宴。”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她跳舞,跳的是《破阵乐》——边关将士常听的曲子。”
他顿了顿:“别人看她腰软,我看她眼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甘。还有……死气。”容墨转身,直视季子清,“像当年我母妃的眼神。”
季子清心中一凛。
“本王暗中查了她身世,知道她姐姐姐夫的事。”容墨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把那对畜生送进了大牢。她生病,本王让亲卫送药,打点嬷嬷。她后来想赎身,本王给了钱。”
季子清震惊:“王爷为何……”
容墨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本王救不了母妃,至少想救她。”
十岁的容墨在明妃宫中温书。明妃咳嗽着,为他披上外衣:“墨儿,冷不冷?”
“不冷。”容墨抬头,“母妃,药喝了吗?”
“喝了。”明妃微笑,脸色苍白。她摸了摸他的头,“墨儿要好好读书,将来……”
她没说完,又咳起来。容墨看见她手帕上有血点。
那夜他睡在母亲榻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后来那场大火。
他在太子容明处看书到深夜,听见嘈杂声跑回去时,火已经吞没了大半房屋。太监死死抱住他:“殿下!不能去啊!”
他挣扎,嘶吼:“母妃!母妃还在里面!”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热浪扑来,他却觉得冷到骨髓。
他看见窗边有个人影——是母妃,她在拍打窗户,但窗户被从外面钉死了。
“母妃——”
人影倒下,被火焰吞没。
清晨,废墟还在冒烟。明妃的尸体被白布裹着抬出,一只手垂在外面,焦黑。容墨走过去,轻轻握住那只手。已经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