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清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看着门楣上略显老旧的石狮,雨水顺着狮身的纹路蜿蜒而下,在青石台阶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门旁的对联是宋麟亲笔:“清风两袖,明月一怀”——字迹清瘦有力,带着寒门学子特有的风骨。
可如今看来,这风骨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门房是个沉默的老仆,见了季子清,也不多问,只躬身引路。庭院不大,几丛瘦竹在雨中瑟瑟发抖,石径湿滑,走在上面需格外小心。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半旧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的不是古玩,是卷帙浩繁的书籍。
与百花楼的奢华相比,这里是另一个极端——清寒,干净,却让人喘不过气。
在书房等候片刻,门开了。
宋麟走进来。
他穿着寻常的青色官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甚至起了毛边。面容依旧俊朗,但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抿得死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肩背微驼,像压着一座无形的山。
“季大人,久仰。”他拱手,声音干涩。
季子清回礼:“宋相,冒昧打扰。”
“为柳烟一案?”宋麟直入主题。
“是。”
宋麟沉默片刻,抬手:“坐。”
两人隔着一张紫檀书案相对而坐。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只有一盏半凉的茶,和几本摊开的奏折。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书房死寂。
季子清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用一方素色丝帕托着,推到宋麟面前。
“宋相,这字迹,您可认得?”
宋麟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初看时瞳孔微缩,随即拿起信,凑到窗前细看。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节泛白。
“是我的字。”他说,声音很轻,“但这不是我写的。”
季子清不动声色:“如何证明?”
宋麟从案头抽出一份公文,翻开,指着上面的批注:“季大人请看。真迹的‘麟’字最后一笔带钩,是我年少时练字留下的习惯。这封假信上的‘麟’,最后一笔平直,是刻意模仿时怕露馅,反而露了馅。”
他又指向落款:“我写信给亲友,日期习惯用小字写于左下。这封信直接写在名后,是模仿者不知我的习惯。”
季子清仔细比对,确如宋麟所言。
“有人模仿我的字。”宋麟放下信,抬眼看他,眼中血丝密布,“我从未约她去城外。那几日……我在府中,夫人可作证。”
季子清缓缓道:“宋相,下官查到,柳烟姑娘保存着一支木簪,刻着‘麟’字。”
宋麟身体一僵。
“她还留着……”他低声喃喃,像自言自语。
“宋相与柳烟姑娘,似乎不止是寻常宾客。”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宋麟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季子清。他的肩背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第一次见她,”他开口,声音嘶哑,“也是这样的雨天。”
三年前,百花楼后院。
宋麟那时还是翰林院编修,被同僚硬拉来应酬。他不喜喧闹,寻了个借口溜到后院透气。
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白衣女子蹲在墙角,正小心翼翼把一只淋湿的小猫抱进怀里。
女子回头——是柳烟,素面,未施脂粉,头发简单挽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薄纱贴在皮肤上,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猫。
“公子怎么在这儿?”她起身,有些意外。
宋麟这才看清她的脸:不是舞台上那种夺目的美,而是清丽的,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像眼泪,又不是眼泪。
“里面太吵。”他顿了顿,“这猫……”
“它母亲不见了,我找了两天。”柳烟用袖子擦小猫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宋麟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肩头,忽然脱下自己的外袍递过去:“披上吧,雨凉。”
柳烟愣住。她在这百花楼三年,见过无数男人。有人送她珠宝,有人许她荣华,但从没有人,只是因为怕她冷,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
她接过袍子,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
“多谢公子。”她抬眼,那一瞬间,宋麟看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像黑夜里的萤火,一闪而过。
宋麟转身,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烟花之地,也有真心待物的人。”他声音发颤,“后来……我常去找她。不是为风月,是为说说话。她懂诗,懂画,懂人心里的苦。”
他顿了顿,哽咽道:“她曾说,若生在好人家,或许能做个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