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吴峰找人带话,让他去局里走一趟,祁九清不知道是有什么事儿发生,今天一早,就收拾了东西要出门,结果没跨出去就被雨水逼退,他没买伞,也不想被淋湿,只能等待雨停。
这一等,就是一上午。
这会儿出门,已经比早上晴朗许多,路上虽然积水,却没多少泥,走起来不累,祁九清就决定走过去。
可没等到那巡捕房大门前,仅仅过了街口,就叫人看到一层又一层的人头,密密麻麻的,团团地围住了他的目的地。
他上前,拉住了一个光头的大爷,问他:“这是怎么了?”
大爷奇妙的看他,耷拉的眼皮都睁圆了,惊叫:“你竟不知道?”
祁九清不解:“我应该知道?”
大爷:“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么嘴碎了两句,他一挥手,兴致勃勃的说起:“没事,我来告诉你,就在昨天,咱们十多家棉纱厂联合罢工,上街游行,被他们这群狗腿子武力镇压,伤了十几人,死了好几个工人!”
“这会儿都围在这里要说法呢!”
祁九清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妙的预感,这会儿静下心来听,就发现了嘈杂絮语里的哭声,有好几道,闷闷的,撕裂的,所以这边儿才显得这么闹。
没等一会儿,警局里有人出来,人群再次激烈起来,大喊着“还我公道”等等的口号,祁九清被人潮拥着往前涌,一不留神儿,就这么被送到了最前面,看到了守在大门口的栓子。
他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失魂落魄的站在大门口,旁边就是外国卫兵,祁九清愣怔的看着他的头顶,不敢置信的向他确认:“你怎么在这儿?”
栓子茫然的抬头看他,脑子有些转不动:“不知道,他们说我娘死了,让我来收尸,李婶儿就带我来了。”
恰好栓子邻居,也就是那位李婶从局里走了出来,通红着眼眶,身后送她的正是吴峰。
祁九清走到他面前问:“怎么回事?”
吴峰头疼的掐眉心:“我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之前听你说过栓子这号人物,昨天收到尸体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叫上你了———反正你在家里也闲着。”
祁九清懒得和他辩解闲和不闲这等事,他想不明白,十分困惑:“可是王姐大字不识几个,还有个儿子在家里等着吃饭,她不可能参加这种罢工的。”
吴峰无奈:“她在的那个纱厂是日本人办的,工友说她平日里就做些杂活,不显眼,没什么存在感。估计是不知道怎么着就被大家裹挟上路的,这次死了的人里,很多都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就撞上枪子儿了的。”
“说来也怪,都不知道是谁先开的枪,那群外国人一问三不知,糊弄着糊弄着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到现在也没找到那个源头。”
祁九清沉思片刻,回头看了眼门口失魂落魄的栓子,没等开口问,就被吴峰拍了拍肩膀,他面露沉色:“这件事情你不要插手了,牵扯的人和事都太多,不是找到罪魁祸首就能解决的。”
祁九清当然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如今时局动荡,但凡牵扯到英法日,丁点大的事都可能变成导火索,即便自己人才是挨欺负的那个,却连个说法也不敢讨。
分明是入夏的天,两人却都觉得心里发凉,在这个时候,好像无论是谁都能随便的死了,侥幸活着的,都是命还不值得一梭子弹的。别管你是少爷小姐还是叫花子,外国人心里一动,就是个求天无门叫地不能的结果。
他正沉浸在环环相连的因果推演里,外面突然爆发喧哗声,祁九清回头去看,乌泱泱的人群挤了满眼,最前面的栓子却失去了意识,倒在了一个男人怀中。
李婶早就跑了过去,这亲娘刚死,孩子便又倒了地,她生怕栓子就这么随他娘去了,悲声哀恸:“可怜的孩子,快快醒过来!快醒来!可不能随你老娘去!”
祁九清上前,接着栓子的男人穿着长衫,正在扒着栓子的眼皮看,似乎是个懂医的,检查完了,理了理衣袖,双手把孩子抱起:“他着凉起烧,如今又遭逢巨变,奔波了一天,这会儿已经烧昏迷了,需要尽快治疗。”
这样直起身体,就露出脸来,那几乎是一张雅致的脸,君子谦谦润如玉,画儿一般的人,莫名叫人眼熟。
祁九清认出来,年节那会儿他们刚见过,他有些惊诧:“是你啊。”
此人正是给他贡献人生头一次“车祸”的人。
那男人好像也认出他来了,微微笑了:“好巧,这是你家孩子?”
祁九清一噎。
“……是的,谢谢你帮忙。”
“走吧,上我的车吧,我开车来的,送他去医院。”
李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