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他叫去办公室,说这是教师食堂的剩菜,不嫌弃可以带回家吃。晚上家里常有催债人敲门,往他门上喷漆;知道这是一笔坏账,一家只剩一个十三岁小孩,钱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态度例行公事,松散随意,偶尔还给他一口饭吃。最后一笔钱花光,房子抵押卖掉,一日三餐难以维系,催债人便说,那我给你介绍个工作吧,他想反正上学也没意思,答应了;转手被人卖进工厂。逃出生天,辗转多地,谎报年龄谋生,被客人拆穿举报,数次以后流浪街头,偷偷住进垃圾回收点;再然后赚了一点钱便抢人生意,遭同行打破脑袋,扔进雪地。

    那个年代的孩子,不像二十年后被网络荼毒,对社会人情所知甚少;他幼时家道中落、流落他乡,不仅是所知甚少,行事风格并思考逻辑都与当地人格格不入,事后想来,桩桩件件几近愚蠢;摸爬滚打两年,他能踩的坑踩了个遍。

    就因为能踩的坑踩了个遍。

    大雪纷飞。身体越来越热。眼前视线涣散模糊,仿佛看见双亲清晰的轮廓。

    生死之间,弥留之际,他忽然又记起母亲。

    记起那个家中设宴款待的酒局。

    想到那个下午微笑的杨叔叔。

    想到父亲歇斯底里的怒吼,两人后来的抱头痛哭。满地狼藉,鲜血横流。

    他想哦,妈妈当时陪杨叔叔睡觉了。

    妈妈长得不寻常,讲话口音有点怪,在这很难找工作。爸爸赚钱辛苦,她想帮忙,这么做收益更大。怪不得抽屉里那么多钱,收债人比他先翻到,一股脑收走了。

    他现在知道没钱是什么感觉。他能理解妈妈。她没有错。爸爸也理解,所以他们抱在一起哭。所以一切都因为钱。

    从头到尾一切都因为钱。

    货款。铺面租金。房租。

    贷款。生活成本。学费。

    医药费。

    钱。

    一切都因为钱。

    肇事逃逸是因为钱,殴打同僚是因为钱。生意失败,病症无解,举步维艰是因为钱。陪睡也是为了钱。父母的死是因为钱。他现在躺在这里,也是因为钱。

    因为他们没钱。

    因为钱可以买命。

    这个念头在疲惫与绝望中忽而激起一阵扭曲而平静的洪流,化作一股巨力猛然推动他的后背。旧巷空气冰冷浑浊,不再融化的霜花覆盖口鼻,他缓缓吸入一捧刺骨冷气,将自始至终就不应当也不该存在的愚钝之物自胸腔缓缓排出,在关节锈蚀的僵硬与幻觉般的炙烤中挣扎向上爬起。

    刚巧前一刻,远方孩童欢笑,有人在大雪中掀起白纱,重重踏雪接近,最后一声清晰声音响彻耳畔。

    “——喂!能撑住吗?你们过来搭把手!”

    ……

    ……

    ……

    “——重亭哥,我祝福你们,能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回程路上,车辆路过机场,二十年前漫天大雪与上周临别赠言重叠,友人神色平静无波,一如数年前初见;不顾同行者惧怕阻拦,半跪银霜将他拔出雪地,送进童话中金光洒落窗格的梦幻城堡。从此白茫茫一片人生路终于钉下一颗锚点,让他在越攀越高的无尽登天梯上偶尔能寻到一抹地面的金光;像一道若有似无的细线,透明而结实,松散拴住被无形之力不断催逼地越攀越高的风筝,让他还有一处能够回头。

    如今细线被他亲手扯断。

    于是挚友真心实意的祝愿与旧怨昭然若揭的恶意重叠,终于严丝合缝,难留一线余地。

    ——重亭哥,我祝福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席先生,对黎潮而言,您又有什么不同呢?

    柔滑而沉静,低缓而真诚;

    如出一辙的露骨怜悯。

    他们的话是一个意思。

    「席重亭,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

    ……

    ……

    到家天色阴翳,将要下雨。傍晚时分,室内流动凉爽的自然风,她趴在沙发上看书,长发束起,小腿轻晃,一页一页翻过洁净书页。

    他迈步过去,半蹲在沙发边捏住爱人的脸,动作粗鲁有力。她发出一点小声的抗拒,说还没看完,还是乖乖被他抬起脸,目光不满;对视瞬间他骤然抬臂,蓦地捞起她的身体向外扯。睡裙布料蹭过沙发软绒,“噌”地擦响伴随一声短促惊叫,她睁大眼睛,仓促抱住他的脖颈,下一秒被他紧紧钳进怀中;书籍摔落在地,风过哗啦作响,她摔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冷不丁被扯落在地强抱,哪怕不痛也吓人一跳;她愠怒不已,眼里烧起熊熊火焰,斥责将出口的前一刻,视线相对,忽而一怔;慢慢咬住嘴唇,很不高兴似的,收紧纤细手臂,更深地抱住了他。

    “…至少先打个招呼吧。太突兀了,坏蛋。”

    她身上有纸墨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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