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京中的暗流,从未停歇。赵家门生众多,政敌也不少,他们视赵家人为眼中钉、肉中刺,更惧她若真立下大功,旧事重提,追查父亲之死。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噩耗来袭。
母亲战死了。
战报写得冠冕堂皇:赵监军率部追击一股溃散的骑兵,深入险地,不幸遭遇敌军主力埋伏,力战不敌,身中数箭,壮烈殉国。
我心如明镜,那年我十四岁,没有嚎啕大哭。胸口父亲留下的扳指贴着皮肉,我平静地跪在祠堂里,对着祖父和父亲的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晏宁去接母亲回家。”
无人敢拦,我谢绝了所有护卫仆从,只身一人,一骑快马,背着简单的行囊,冲入了北地凛冽的风雪之中。千里奔波,风餐露宿,马匹累毙便徒步而行。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却不及心头悲愤的万分之一。眼前晃动的,是庭院晨雾中父亲削竹为枪的身影,是老梅树下抚琴的母亲。
终于抵达那座染血的边城。残阳如血,映照着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母亲麾下残存的几名老兵,引我至一处临时搭起的简陋营棚。棚内没有棺椁,只有一副粗糙的薄板,上面覆盖着一面被撕裂、染满暗红血污的残破战旗。
掀开战旗的一角,母亲的面容映入眼帘。她双目紧闭,身上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老兵哑着嗓子告诉我,母亲最后时刻,已知身陷重围,绝无生路。她命亲兵各自突围,自己则带着仅剩的几名死士,不退反进,迎着潮水般的敌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刀光所向,人仰马翻,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为残部赢得了生机。最终力竭,身中数箭,被乱刀砍刺,却至死未倒,拄着长刀,面向南方。
我流不出眼泪,解下自己的狐裘,如同当年祖父为父亲所做的那样,轻轻覆盖在母亲身上,然后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根一根,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去掰开她紧握刀柄的手指。
我将母亲冰冷的身躯,小心翼翼地抱进那简陋的薄板里,覆上那面残破的战旗,用麻绳仔细捆扎好。北地的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穿过棚隙。我独自扛起这副薄棺,一步一步,踏着冻土与残雪,走向归途。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
抵达京城那日,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城门守将验过文书,目光扫过我身后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薄棺,以及棺上那面刺目的残旗,眼神复杂,最终沉默地挥手放行。没有盛大的迎接,没有悲痛的哀荣,只有长街两侧百姓无声的注视,和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下旨厚恤,追封祖父、父亲和母亲,我也被封为临安郡主,赏下许多财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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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风波,却比北地的风雪更早一步席卷而来。京师沦陷,我南朝被迫南下迁都。
圣旨的墨迹未干,北境的狼烟尚未散尽,北国的使者却已带着休战的条件,趾高气扬地踏入了南都。
陛下设宴款待,特意叫了我入宫。
那使者身材魁梧,穿着北国贵族的皮裘,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挑衅。他呈上国书,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我北国皇帝,感念上天好生之德,愿与贵国止戈休战,结万世之好!为表诚意,陛下特提三议:
其一,准予在唐、邓、寿、泗等州军之地重开榷场,允我商旅以牛羊、皮毛换取贵国茶帛、瓷器;
其二,为昭示两国诚信,请将淮水以北之唐州、邓州等地划为我国管辖,以免边衅再起;
其三,为固盟好,请以贵国忠烈之后、李崇山之孙女李氏,嫁与我朝皇族为妻,以此联姻,消弭两家数代血仇,化干戈为玉帛。”
“轰——!” 朝堂哗然。
皇帝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苍老却洪亮的怒喝炸响。正是我外公,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指着那北国使者,声如雷霆:“豺狼之心,昭然若揭!重开榷场,其利在彼,是欲行以无用之畜产换我必需之物资。割让唐邓之地,更是断我淮上藩篱,敞开门户引狼入室,至于和亲——” 他猛地转向御座,老泪纵横,“陛下!老臣之女,刚刚为守国门,血溅边关,尸骨未寒。如今,竟要让她唯一的骨肉去嫁那杀父害母的仇寇之子。若允此议,老臣即便立刻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也无颜去见我那枉死的女儿女婿!”
老国公的悲愤,字字泣血,撼动人心。许多武将和老臣面露悲戚,频频点头。
皇帝眉头紧锁,依旧沉默。那北国使者却冷笑一声:“镇国公此言差矣,此乃化干戈为玉帛之良策,贵国公主郡主嫁入我北国者,并非没有先例,今以一家之仇怨,阻两国之和平,岂非因小失大?更何况皇孙殿下与郡主年岁相当,尚未娶妻,郎才女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