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灵堂便只剩我与姑姑姑父三人。
我跪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忽而掉转方向,朝姑姑和姑父重重磕了个头。
他们二人被我吓了一跳,见我神色严肃,忙问我发生何事。
“父亲并非死于急症,京中有人刻意回避阻止我验尸,必定有所隐瞒。”我强忍泪意,俯身再拜,“宁儿如今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自是不会蚍蜉撼树张扬此事,但身为人子,我也不愿明知蹊跷不去查探,请姑父和姑姑助我,开棺验尸。”
姑父姑母闻言,面色骤变。
“宁儿,此话当真?你可知道这等事是不能开玩笑的。”
姑父已疾步至棺前,手指抚过棺木接缝处:“蹊跷,确实蹊跷。这棺木封得太急,连...”
话音未落,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祖父拄着竹杖立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都听见了。”祖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与姑姑姑父三人具是一惊。
罢了,终是瞒不住,也不应瞒,我思索片刻,便膝行至祖父跟前。
“孙儿本欲待父亲灵柩归杭后...”我的声音哽住了,“但见祖父年高,忧思过甚...”
祖父突然用竹杖重重顿地,惊得供桌上的长明灯一阵摇曳。
“糊涂!”他内力一动,朝着棺木盖子挥掌,棺木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我老了,开不动棺了,但我李家儿郎,岂能死得不明不白?”
姑父连忙上前搀扶,却见祖父已挽起衣袖,挥起了长枪。他七十多岁的人,抡起兵器时却像回到了沙场。棺盖移开的刹那,我们再次见到了父亲。
祖父掀起覆于父亲面上的白布,俯身检视父亲的面容。
姑姑本不欲我去看,我却偏凑上前去,要将父亲的遗容死死记在心里。
我永远记得父亲的遗容,和祖父那时的眼神。
“好...好得很...”我祖父一代老将,面对万千敌军亦不改色,如今却声音发颤。
灵堂外一阵惊雷,随后大雨扑簌簌地落下,他解下自己的狐裘盖在父亲身上。
“我的儿啊......”他最后理了理父亲的衣领,“爹会为你讨回公道。”
...
可祖父老了,也累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为李家、为父亲讨回公道。
一年后,祖父便驾鹤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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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死在秋天。
全国各地都来了人吊唁,乌央乌央的,素车白马塞满了门前的路,有从其他地方来杭的李氏族人,有须发皆白的老卒,有远道而来的故旧门生,也有身着官服、神情矜持的朝廷使者,往常只有几个老仆的小院第一次如此热闹。
那年我十三岁,母亲身体不好,便由我和姑母操持起祖父的后事。
我与姑母一身重孝,纸钱焚烧的灰烬在潮湿的空气里打着旋,粘在孝服上,姑母低声指点着仆役们奉茶、引路、回礼,我则捧着一方素白麻布,为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宾客回礼。
俯身、叩首,再起身,动作滞涩而麻木。
灵堂里人声混杂着哀哭、诵经和低语。我听见几个老将在角落里喟叹:“老帅这一走,李家...怕是真的要散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我是习武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朝廷使者,发现他们的脸看似沉痛、实则带着审视,心底那点因祖父骤然离世而生的茫然无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凉取代。
即便我的亲人与我生死两隔,但我李家族人众多,李氏的门楣,绝不会倒。
棺椁停在正堂中央。三日后便是大殓。姑母强撑着精神,指挥着仆役们将一件件祖父生前喜爱的物件放入棺中。
“等等。”姑母从一个紫檀木匣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卷用杏黄色锦缎仔细包裹的文书。
锦缎的颜色在满室素白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当众展开,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里,转头对我低声道:“宁儿,随我来。”
姑母引着我来到祖父生前独居的书房。这里反而成了整座宅邸最安静的地方,屋内陈设依旧。姑母走到书案后祖父常坐的那张宽大圈椅旁,将手中那卷文书放在书案上。
“这是你祖父留给陛下的遗表,他走前几日,曾独自在此坐了半宿,不许任何人打扰。便是在写这个。”
“宁儿。”姑母郑重地执起我手,“这遗表里的话,你祖父定是思虑了千万遍。有些事,有些话,或许你此刻不懂,但你要记住,这是他老人家用尽最后的心力,为你,为我们李家,辟出的一条道。
这遗表呈上去,李氏一门三百年的显赫,便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