叟,忽忆王右丞‘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境。”
另有一幅画,画的也是雪景山水,上题“性住云山外,心舟自往还”,正是答了我的“云山随性住,不必问归程”。
我见此笑言:“这般精妙的笔法,不愧是闻名京城的卢家三郎,我同为先生弟子,实在是自惭形秽,日后还请先生多多提点了。”
...
又过一旬,我逐渐适应起京中生活,便去了外祖父家跟着表哥表姐们一同读书,赵家是我母家,与卢家自前朝起就政见不合,因此纵使请的都是同样的先生,长辈们也是在府中各开学堂,劳累先生们两府之间来回奔波,两府的小辈们除开在宴席聚会上偶有碰面,私下是绝不往来的。
我入学后,老师们便偶尔会拿卢复的文章与我的对比,说他的文风如曲水流觞,清丽隽雅,缓缓道来,而我的却似孤峰绝壁,洒脱不羁,锋芒毕露,可细品之下,又仿佛同出一脉,筋骨肖似,我便笑答大概是师承一脉的缘故。
往后切磋渐成常事,或书画、或诗词、或文赋、或策论,这般纸上往来,倒比当面交谈更自在。不必顾虑赵卢两家世仇,亦无需寒暄周旋,往来间,倒像是隔着重重院落对坐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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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迎来我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春节,宫中设宴,邀亲近的大臣们携家眷前往。我初次进宫,颇多拘束,母亲被太后召去相伴,我便只好跟着赵家表姐静姝一道,静姝表姐性子活泼,有许多交好的千金,见我多有拘束,就将我一一介绍给那些小姐们认识,大家年纪相仿,很快便玩到了一处。我正同她们讲杭城风光,忽听得屏风外一阵骚动。
“赵家的公子和卢家的公子竟然一道来了!”
我侧目望去,赵家的几位表哥我早已熟稔,表哥们身旁还有几位公子,大抵就是卢家儿郎。
我听着少年们传来的玉佩相击声。
突然所有声音都退远,只剩一道月白身影立在光晕里。
那人身着月白襕衫,腰间只悬一枚青玉,眉目如画,行走间自有一种清冷气度。
我与他从未相见,却一眼认出了他。这般形貌,倒真应了褚先生说的那句‘皎皎白玉树,凛凛青松姿’。
早前听闻他与钱礼表哥同岁,乍看之下也跟表哥有三分相似,都是端方如玉的翩翩公子,可细看却又截然不同。
钱礼是池中清水,澄澈见底,老成里仍带着少年意气,光明磊落;此人年纪虽小,却像千年寒潭,表面映着风花雪月,实则深不见底,与人寒暄时笑意不达眼底,目光淡得近乎疏离,仿佛这满殿繁华都与他无关。
突然想起褚先生评其画作时说的话:“此子笔下山河波澜壮阔,可其人却身处樊笼之中”。
我正暗自打量,忽见他似有所觉,微微侧首,视线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我心头蓦地一跳。
他的眼神极静,却又极深,像古井映月,清冷而遥远。
可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对待旁人那样淡漠移开视线时,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眼底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
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可我却莫名记了许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当我也被宿命所缚,当我在深夜里独自面对铜镜中那双越来越像他的眼睛时,才终于明白他这悲悯眼神中的深意。
...
第二次见他,就是在不久后的上元节,朱雀大街上,千盏华灯悬于高楼,照得整座城池恍若白昼。我随着表姐们穿梭于熙攘的人群中,手中提着一盏新买的兔儿灯。行至江畔,远处忽有笙箫声起,人群如浪,推搡着向那灯火最盛处涌去。
我被人流裹挟着向前,一抬眼,却见桥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青裘玉冠,衣袂当风,在万千灯火映照下,竟似画中走出的人。
是卢复。
几个卢氏子弟在不远处猜灯谜,笑声浮在夜色里,他却独自凭栏望着河灯,仿佛与这满城喧嚣格格不入。夜风吹动他的衣袍,遗世独立,与我想象中那个在画里煮雪烹茶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当时人群如潮,我认出了他,却并未上前,手中的兔儿灯微微倾斜。他又似有所觉,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望来——可还未等视线相接,一阵欢闹的嬉笑声骤然逼近,几个提着鱼龙灯的孩童跑过。
待人群稍散,再抬眼时,桥上已不见他的身影。
风拂过,远处不知是谁家放的天灯正冉冉升起,一点明火飘摇直上,渐渐融进深蓝天幕。我望着那盏远去的灯,忽然想起他题在我画上的那句——“性住云山外,心舟自往还”。
或许我们本就是这样的两个人,隔着人海,隔着家族,只是在笔墨间偶然相望,而后各自转身,归于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