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数月,终于见到了母亲,母亲立在垂花门下等我,身后丫鬟婆子簇拥着,手里捧着暖手炉,生怕我被秋寒侵着,见我下车,立刻上前几步伸手拢了拢我的斗篷。
“路上可累着了?”她的声音温柔,与我想象中的一样,“你父亲在书房等你,先去见了他,再回房歇息。”
我垂首应了声是。
跟着引路的婢女穿过九曲回廊,与钱府的白墙黛瓦大不相同,李府屋墙肃穆,连假山石都雕着狻猊,处处透着威严。
“宁儿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沉稳,目光在我身上略一打量,便招手让我上前,“路上可还顺利?”
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回父亲,一切安好。”
他点点头,从案几上取了一只锦盒递给我:“前些日子陛下赏的南海珍珠,你母亲说给你做首饰正好。”
我接过锦盒,低声道谢。
父亲又问了我在杭州的学业和起居,我一一答了,他听罢颔首,道:“既回了京,便安心读书,褚先生明日会来府授课。”说罢又让管家取来一匣新得的徽墨,说是给我习字用。
“褚先生书画双绝,你好好学,若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我乖巧应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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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先生名菽,字抱谷,号隐田居士,诗书画印皆优,尤以山水闻名于世,他称第二,当世无人敢称第一。
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着半旧的葛布直裰,见我正临摹李思训的青绿山水,摇摇头,夺过我的笔,沾水调墨大改。
“看山是山,不过匠气。”先生执笔的手腕悬如鹤颈,“十八年前老夫在剑门关,见群山如万马奔腾,方悟张璪外师造化的真谛。”
他一边示范,一边同我讲蜀道天险、讲秋月倒映平羌江的峨眉、讲天下第一雄关、讲拍岸的惊涛、讲雪峰巍峨的冰川。意随笔到,笔随心动,忽急忽缓。
我望着画卷里寥寥几笔笔勾成的扁舟和隐士,忽然觉得书房四壁在缓缓崩塌,露出外面辽远的天,而自己成了扁舟上的隐士,感动于这世间的山河壮阔,悲戚于自己不过天地沧海间的小小蜉蝣,竟不觉何时泪已满面。
...
褚先生在我之前只有一位弟子,正是那卢太傅家的小孙子卢复。
早前外公便想请褚先生去赵家族学中授课,但褚先生挑弟子的眼光颇高,因此迟迟未应下,直到我快回京时,外公又遣人去请,还拿了我的画作和诗文,褚先生看罢方才点头,于是我与那卢家的小三郎便成了褚先生唯二的学生。
同年冬月,我正伏在书斋临窗的暖炕上看书,褚先生忽然递给我一卷已裱好的画轴。
“昨儿在卢府时见小三郎正临你这幅山水。”先生掸了掸袍角的雪沫子,我忙请他坐下为他倒茶,他继续说,“倒是稀奇,你瞧瞧他加了些什么。”
我展开画轴,确实与我半月前的那幅手稿有八分相似,只是当时画时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自觉眼界太窄,加上笔力孱弱,难状江山万里之势,因此揉作一团弃于篓中,不意竟被褚先生拾去,又辗转至卢家郎君案头。
那是大约四平尺的竖幅山水,原仿郭河阳笔意,烟江自远岫间迤逦而下,画卷上方的两岸远山我未多加描绘,但下方的前景我却是动过脑筋的,正是取了当朝文人白石道人的‘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意,绘出烟江叠嶂的意象,还在山下的浅滩处加了几间屋舍,又于水脉收束处添危桥一桁,暗合温庭筠的‘人迹板桥霜’之思,却终觉气象郁结,如鲠在喉,似蒙童临帖,徒具形骸。
没料到卢复竟在远处渺渺烟波间添一帆影,还将我平铺的远山重渲,墨色由青转黛,山形忽聚忽散,顿生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朦胧。原是一堵死山,现竟似有云岚吞吐。那帆孤舟乍一看只是寻常点缀,可细看之下却与前景的小桥流水人家相呼应,有种游人归乡的完满,如此一看倒是比我的原作多了许多妙趣。
“三郎说这孤帆缺了半阙诗。”褚先生暗示我在画上题诗。
我闻言失笑:“原是我画僵了山水,倒难为他救了此画,都言画可抒意,只是我作此画时虽有思乡之情,却不想让它沦为小女儿家的伤怀。”
说罢我将先前绘制的雪景图重新置于案上,在留白处提笔写下“云山随性住,不必问归程”一句,另补了一骑驴老叟在山路上。
“江湖之大,何处不可往?杭州烟柳虽好,但京城风雪亦堪入画,若拘泥于一地一景,反倒辜负了这万里河山的胸襟。卢三郎的画作虽是参照我的所画,但两者意趣截然不同,我暂且不知如何题,劳烦先生将我这幅新作的雪景带给卢郎,请他指教。”
褚先生隔日便带回来一纸素笺,展开时但见字如瘦竹,筋骨嶙峋:“云山无主,笔墨有灵。见卿画中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