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钱塘旧忆
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七哥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引我去了院中,院里搭着简陋的戏台,几个少年正就着月光练功。有人倒立在墙边,有人踩着高跷转圈,还有个穿红衣的正在空翻。

    七哥刚跨进门,那群人便呼啦啦围上来,这个揉他头发,那个拍他后背,七哥笑得见牙不见眼,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蜜饯分给大家。

    “今日我生辰,特意带阿宁来听《闹天宫》。”他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个小布包,“张师傅,劳您给画个猴王脸。”

    那位被称作张师傅的中年男子笑着摇头,却还是沾了油彩在七哥脸上勾画,我则蹲在旁边指挥:“眼睛再金些!绒毛要多画两笔!”七哥隔着沾着油彩的笔刷看我,笑得憨傻。

    那夜我们闹得欢腾,忘记了时间,醒来已是第二天,七哥的胳膊横搭在我颈间,衣襟上还沾着伶人院里带来的胭脂,我蜷缩如虾米,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围,两个钱府的仆妇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们,我暗道不好,一夜未归,闯了大祸哩!

    我慌忙摇醒七哥,七哥也如梦初醒,知道这次闹得过了,后怕得紧。

    过后才知,那夜钱府众人寻了我们一夜,后来还是表哥知道七哥这个“好去处”,亲自带人来看了,见我们安然无虞,便派了两个嘴严的仆妇守着,自己回府替我们遮掩了,幸好有表哥在,否则让大人们知道了我们这荒唐事,那可不得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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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不觉,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年的夏日似乎格外漫长。

    蝉鸣在窗外懒懒地拖着调子,书房的冰鉴里浮着几块晶莹的碎冰,凉气丝丝缕缕地漫出来,却还是抵不住暑热。

    我趴在案几上临字帖,眼皮越来越沉。

    “宁儿,再写歪了,先生又要罚你。”七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勉强撑开眼,见他正支着下巴看我。

    “七哥...”我含糊地嘟囔,索性把脸贴在冰凉的竹席上,“就睡一小会儿......”

    困意朦胧中感觉有人轻轻抽走我手里的笔,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七哥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松墨香,他把我往席子内侧推了推:“往里些。”

    我迷迷糊糊地挪动身子,感觉到他也躺了下来。竹席沁凉,七哥的手臂也是凉凉的,我枕着他的胳膊,窗外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斑斑驳驳地摇晃。

    “做什么美梦哩,口水都流下来了。”七哥的声音很轻,替我拂开黏在嘴角的发丝。

    风穿过回廊,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远处还隐约传来丫鬟们压低的嬉笑声。

    我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七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我偷偷睁开眼,看见阳光透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的嘴角还噙着笑,像是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我悄悄往他那边蹭了蹭,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这一刻忽然希望时间能停驻,让蝉鸣永远拖长调子,让冰鉴里的冰块永不融化,让我们永远能在这方竹席上,做两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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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兴十九年,我虚岁九岁,京师局势初定,那年春分父母要将我接回京城。

    临走那晚钱府摆了饯行宴。姑母特意让厨房做了我爱吃的菜肴,从前尝着鲜甜香软的美食如今却嚼不出味来。宴散后我独自溜达到别院,七哥正蹲在‘逃之居’的水榭边,往塘里扔石子。水纹一圈圈荡开,搅碎了塘底的那轮月亮。

    “这园子修了快两年,堪堪成型,没想你就要走了。”他听似乎感受到我在他身后,头也不回地说,“东南角栽了垂丝海棠,你明年春天就能看见......”话音突然哽住。

    我离开父母时年纪尚小,自有记忆起便在杭州长大,如今将要离别,也是内心酸楚。钱祈朝我走来,眼圈红红的,我见他如此,心中也不好受起来,平日里我与他有说不完的话,今当别离,竟不知从何说起......

    钱祈提灯而立,声音微哑:“你我总角相交,形影相随,如枝连理,昔闻乐天有‘与君相遇知何处,两叶浮萍大海中'''',今朝一别...” 他忽抬袖掩面,琉璃灯影在青砖上晃动出残破的光,“...竟要做那飘蓬断梗了。”

    说罢相拥而泣,忽有夜露坠入颈间,凉如霜雪。

    是夜月照庭隅,蟋蟀鸣砌,我与七哥欲言而喉哽,相视则目泫。终折门前柳,各藏半段,约曰:“此枝重青日,当是重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