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楚系的华阳夫人会怎么想?这流言一旦由‘当事人’之口传出,可比我们派人散播要可信千倍万倍。嬴政死了,他的身世将变成一滩永远洗不清的污水,足以让子楚和吕不韦离心离德,到时候,子楚自断一臂,而韩女生出的子楚之子……”

    成玦呼吸急促,似乎已经看到了子楚被太子柱厌弃,被父君斥责的场景。

    想他上门与子楚交好,子楚竟不屑一顾,丝毫不顾及在宫中的母亲与同胞之情,如此无情无义之人,值得如此落魄下场。

    韩邈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低头掩饰住自己的轻蔑,可惜了,怎么就不是公子子楚呢。

    他吩咐韩仓,“仓,去安排吧。记住,行动要狠,场面要乱,但‘证据’要指向赵国。秦赵本就世仇,不在乎我们多添上一笔。至于那个赵女…尽量留活口,她是我们散播流言最好的‘嗓子’。若事不可为,则一并除去。”

    他停下来,摸着花白的胡子思忖:“以防万一,咸阳城中流言现在就可以起来了。”

    韩仓无声拱手,身影如鬼魅般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韩邈走到床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起风了…公子,一场好风,既能送来甘霖,也能…摧折幼苗。就看谁,能在这风口中站稳了。”

    风声咧咧,雁鱼灯中的火苗摇曳不停。

    *

    云抬手握拳,抬高声音:“原地休息,待天亮后继续出发!”

    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陆呦拍了拍手中的纸灯笼,纸灯笼的火苗被吓得抖了抖,照亮周边一大片空地。

    密林环绕,陆呦的护卫队离几人最近,再远是赵王派来的甲士,车队足有百十号人。

    辛留在了赵,护卫队的副队长云成了领头的人。云为人谨慎,不顾甲士们的不满,将人分成三队,安排好了值夜的三班。将赵姬嬴政母子、陆呦墨十二两人护得严严实实。

    “是不是很神奇?”陆呦将折叠起来的纸灯笼摊开来,点上灯芯。

    赵姬连连点头,“确实神奇。竟有白纸这种东西,薄如蝉翼,可写字,亦可做灯。”

    云带着人在林中打猎,又收集了些柴火,篝火簌簌燃起,在风中跳跃、涨大。

    赵姬侍女棠、芽二人手脚麻利地从车上拿出粟米,为赵姬几人准备起肉粥。车队行走已三日有余,做些热的好暖暖身子。

    车队的护卫们外出行走时,都会在牛皮水囊中装满酒。夜晚寒凉的时候抿一口,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有几个护卫抿了几口酒,慢悠悠地唱起家乡小调来。

    “日落息兮唤儿郎~柴门炊烟袅袅升~”

    有人靠着树击掌附和,沙哑悠长的歌音在林中环绕。

    赵姬脸裹在狐裘中,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篝火发呆,忽而被陆呦拍了下肩膀,递过来滚烫的烤鹿肉。

    “快吃,特意为你留的。”

    赵姬接过,眉心依旧紧蹙,在陆呦耐心的眼光中缓缓开口,“前路漫漫,我心惆怅。”

    陆呦安慰她:“有山绕路,遇水乘船,总归能渡过去的,况且你有政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政儿?”赵姬自嘲一笑,“我总觉得,他憎恶我。”

    陆呦心一跳。

    许是报应,在政儿刚出生的那会,她憎恶过自己的孩子,她面目可憎的孩子。于是,她的孩子长大了,开始憎恶起她这个母亲。

    甚至,她在害怕政儿。他的眼神偶尔太过冰冷,像掺杂着血渣,下一秒就会化为利刃刺向她。

    但是她无人可诉说,说一个母亲和自己的孩子互相憎恶吗?这太荒唐了。而且政儿聪颖,她的孩子会是她在秦国、在子楚身边站稳脚跟的最重要筹码。

    赵姬将皮囊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她孩子身边,已有了可以视作家人的人,如陆呦。她手中的凤栖玉用之不尽,喝完后或是政儿,或是陆呦总会及时送来。

    她无意中知道,陆呦的鸣鹿商行,政儿竟然可以随意指挥调动。

    这是种什么样的信任啊!陆呦之于政儿,政儿之于陆呦。

    “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政儿的母亲。赵姬想说,却在陆呦疑惑的眼神中将喉咙中的话嚼了嚼,咽回肚子。

    陆呦好坦荡,坦荡地让人无处藏身。陆呦是吕不韦的门客,是嬴政的夫子,是她的助力,现在可不是袒露心事的时候。

    赵姬微微一笑:“希望路途顺利。不知道秦国是个什么样子?”

    陆呦从善如流地讲起十年前自己短暂待过的咸阳。

    篝火静静烧着,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暗影丛生,荆棘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