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令韩邈刚刚下值,腹中饥饿。但他素来有洁癖,归家后定要先行沐浴更衣、涤净一身尘灰后才可。正更衣时,心腹门客韩仓站在屏风外低声如此说道。
韩仓是韩邈最忠诚的门客,陪他一路从韩国来秦,并为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极为看重,为其赐名为“韩仓”。
韩仓这幅表情,来人不是善茬。他顾不得沐浴,随手裹了件狐裘。寒风瑟瑟中,拢了拢身上被风侵冷的衣袍。
韩邈在秦为官几十年,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深得秦王看重。书房不大,四周皆为高及天花板的竹筒架,鼻尖弥漫着墨汁与陈旧竹筒的混合气味。
里面没有点灯,居中的客人面容隐在黑暗中模模糊糊,身形不怎么高大,背微屈着。
韩邈却一眼认出了来人,是公子成玦。
听见开门声音,公子成玦转过身来,眼神阴狠。他眉间有节断疤,是幼年坠马而来,整个身子尽力站直却微微右偏,韩邈知道这是成玦有点瘸的右腿导致的,这瘸腿,也是坠马来的后遗症。
韩邈长长揖首行礼,头埋得低低的,“臣邈,拜见公子。”
公子成玦赶忙伸手,“大人多礼了,快请起。 ”
韩邈是他母亲最为倚重的人,他可不敢摆架子。
“礼不可废。”
韩邈做事周全,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令公子成玦心中不悦呢。
黑夜让成玦压抑的心思有了些放纵,他难得露出些个人情绪,“也就太仓令您还敬我是个公子了,众人可都去捧我哥哥子楚了。”
韩邈安抚地拍了拍成玦的手。
韩国势力在朝堂式微,秦王又久不入后宫,夏姬想吹个枕边风都吹不得,代表韩系势力的成玦当然不怎么好过,加上他本身有残疾,不得秦王关注。
而同父同母的子楚,摇身一变成了华阳夫人的儿子,在朝堂上崭露锋芒。
韩邈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挑了个话题,转移了成玦的注意力,“公子来我,是为了公子子楚吧?”
成玦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我从母亲那里听到个好消息,母亲送去子楚那里的韩女有了身孕,巫医诊断说是个男孩。”
韩邈挑亮案几上的青铜鱼灯:“总归是有了个好消息。”
昏黄的光晕打过来,将二人的影子弯弯扭扭地投在墙壁的《秦律》简册上,密密麻麻十三册竹筒。
子楚得秦王及太子柱的信重,明明是韩女生的孩子,却站在了楚国出生的华阳夫人那边。他们不满意,却拿站稳脚跟的子楚无可奈何。
好在夏姬总归是子楚的生母,当时又是站在秦国的大义立场上舍弃子楚,让子楚去赵国做质子。
他们另辟蹊径,让夏姬动之以情,送了个貌美的韩女给子楚。男人,哪有不好颜色的。
成玦压低声音:“大人,我听闻子楚在赵国生的孩子政,已经上路了。不出二十日,便要抵达咸阳了。”
看着韩邈不紧不慢,他急急出声,“那孩子的母亲是个赵人。”
而他父亲站在楚系的华阳夫人之后,又占着长子的位置。真是好笑,他父君,如今的秦王,便是质子于燕,得赵国支持而归秦成王,子楚是这样,难道他儿子也会是这样吗?
赢氏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血脉传承?
成玦愤愤,但种种心思只敢积压在心中,不敢对外言说,那可是统治秦国超过六十年的君王,是将六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的父亲。
韩邈摊开张粗略的舆图,拿出毛笔在一挥,竟然是嬴政回秦的路线。
“这是我从赵国那里得来的消息,他们会这样走。”说着,韩邈两指并一指,在一处名为幽谷道的险要之地点了点。
寒风打得窗棂啪啪作响。韩仓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如硕石摩擦:“此地山急路险,是动手的最佳地点。护卫虽精,但不过百人,我会让他们混入当地的驿卒和猎户中。”
“待车队一到,我们——”韩仓不再多说,只做了个斩首的动作。
“公子如何看?”韩邈问道。
成玦眼中闪过狂热的激动,他狠狠一屏气,“妙哉妙哉。此计甚好,务必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
韩邈微微摇头,露出老谋深算的神情:“非也。最高明的计策,是真假难辨。如果嬴政死了,但其母亲却活着逃回咸阳,你猜她会说什么?”
“她安享富贵的梯子没了,子楚身边却有了其他子女,她会疯狂攀附,会想要报复!”成玦灵光一闪,越想越激动。
韩邈胸有成竹地笑了,“是的,她会疯狂指控所有人。她会在极度惊恐和悲伤下,‘无意间’向某些人透露一个秘密,一些骇人的听闻的,比如政非子楚之子,实乃吕不韦之子。”
他顿了顿,让沉默放大这份阴毒。又接着说道,“届时,吕不韦会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