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交织的呼吸。暮色四合,殿内光线昏暗,唯有远处一盏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就在这寂静之中,那隻被恭越紧紧握住、七日来几乎毫无生气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锦被下,萧含章的身体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挪动,长长的睫毛如同被惊扰的蝶翼,轻轻颤动。半晌,那双紧闭了七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初醒的茫然,没有混沌的痛苦。
那双眸子在昏暗中清亮得惊人,如同被寒泉洗过的墨玉,冷静、幽深,带着一丝长期隐忍后终于得以释放的锐利,以及洞悉一切的清明。
他微微侧头,一眼便望见恭越在他塌边浅睡。看着他下颌新冒出的胡茬、脸上难以掩饰的憔悴,以及那双紧紧包裹着自己手掌的、带着薄茧和温度的手。
萧含章眼眸微眯。啧,竟然活下来了。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人憔悴的眉眼,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耳边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焦急低唤全部涌入脑海,还有一双手笨拙却小心地为他擦拭降温,那一声声低沉的“含章”……他淡淡收回目光,心中那丝微弱的波动很快就被压下。
萧含章维持着躺卧的姿势没有动,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尝试着动了动被恭越握住的那只手。指尖稍稍用力,想从那双手中抽离出来。
这细微却清晰的力道,瞬间打破恭越浅薄的睡意。他一下子睁开眼,眼中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白微微发黄,目光略显焦急地看向床上的人。
下一秒,他撞入了一双眼睛。
一双他从未在萧含章脸上见过的眼睛。
不再是懵懂无知,不再是纯然依赖。那双眼眸深邃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疏离感,正静静地、审视般地回望着他。
恭越霎时间僵在原地,只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丝喜悦,几丝后怕,还有……一丝茫然。
“……含章?”他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萧含章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往日的痴笑,也没有属于孩童的委屈。他苍白的唇瓣微启,发出的声音因久未言语和高热灼烧而异常沙哑,带着连日高烧的干涩感,“四哥哥……”
恭越猛地回过神,他立刻转身,朝着殿外扬声疾呼:“太医!快传太医!七殿下醒了!”这声音带着七日来从未有过的急切与希望,瞬间划破了宫殿的沉寂。
外面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宫人密集的骚动。
恭越喊完,又迅速对闻声进来的心腹内侍下令:“速去禀报陛下,说七殿下已然苏醒,请陛下圣安!”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吩咐完这一切,恭越才重新转回床榻边。少年依旧安静地躺着,眼神清明,与他对视,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痴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到嘴边的一大堆话,霎时间被这陌生的眼神劝退,几欲张口,最后只剩下一句,“……你终于醒了。”
萧含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禀:“陛下驾到——!”
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阵风闯入内殿,“明之?”皇帝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语气中是罕见的急切,“你感觉如何?可还认得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含章身上,寝殿内一片寂静。
萧含章缓缓移动视线,迎向皇帝探究的目光。
他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用一种虽然虚弱,却清晰稳定,不再带有丝毫稚气的语调,缓缓开口:
“父皇……儿臣不孝。让您担心了。”
没有孩童般的呓语,没有颠三倒四的词汇。字正腔圆,虽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再无半分痴傻之态。刹那间,整个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向外大喊,“太医!太医!”
一番诊脉过后,太医亦是惊喜交加,“陛下!回禀陛下!殿下的高热退了!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苍天庇佑,殿下闯过这一关了!”
皇帝紧绷了七日的神经骤然一松,站立不稳,被冯皋及时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