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馨环顾一圈,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哪乱了?”
“心乱哪!”仲典喊了一声,“我今天才知道我的宝贝女儿花了我那么多钱,费了我那么多心血,耗了我那么多精气神儿,竟然不是为了我和她爸爸,而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丢人呐,真的,姐,你没孩子你不知道这里面的苦。”
西桦依然蹲在角落抽泣,如同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她本就娇小,现在更成了小小一团。仲馨想起西桦小时候,常常在幼儿园里待到最后的时刻,也是像今天这样缩成小小的一个蹲在角落里淌眼泪。妹妹两口子三班倒,仲馨隔三差五去幼儿园,在教室门口轻唤一声“西桦”,小小的人儿扑到仲馨的怀里,整个地颤抖着。
“你是知道的,我和她爸爸可没亏了她。她学习一般,我和她爸爸从来没有埋怨过她,也没对她动过手。让她学素描、学小提琴,不就是为了她以后多条路走嘛,学习不行,咱在其它方面多下点本钱,哪怕是半途而废,咱也不亏待孩子。去年考上了一所大学,她嫌档次低,复读一年,我和她爸爸还挺高兴的,孩子有上进心嘛,搏一搏怕什么!今年又要复读,我就不太乐意了,今年考的比去年好多了呀。”
仲馨劝道:“学校好是好,但那个地方气候潮湿,西桦是女孩子,可能不太适应。”
仲典嘴一撇:“别给她找脸!我今天终于闹清楚了,她这近十年的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人。初中闹着嚎着要去私立,是为了那个男生,因为不在一个班,人家正好避而不见;初三花了一年的补习费,花高昂补课费考自招,也是为了那个男孩子,勉强考进同一所高中,没想到人家在本校,咱花高价在分校,更见不着人影了;高中每个周末去上一对一家教班,还是因为那个男孩子,我这边花钱如流水,她却没能和人家考上同一所大学。现在还要二次复读,依旧是为了那个男孩子,她对人家有情有义,我和她爸爸成什么了?”仲典曲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冲着仲馨怒目圆睁,“无情的提款机吗?”
西桦终归是“赢”了,她在今年夏天再一次参加高考,终于与男生考到了同一所城市,但分数不甚理想,远不如去年,还比不上前年呢,只能读一个民办院校。仲典的意思是不必读了,还不如学门手艺,实在不行就去当流浪艺人,反正西桦会画画、会拉小提琴。半吊子水平登不上大场,在街头巷尾也可以混个一日三餐。
果然不出仲馨所料,西桦哪儿也没去,就坐在人家大学对面的石墩子上,眼巴巴地盯着大学校门,任凭眼泪滑过面颊。仲馨在出租车里一眼就瞅准了西桦的背影,车子刚停稳,迫不及待地拖着行李箱冲出来,嘴里连声喊着西桦的名字,大力地挥着手。
西桦猛地回过头来,用手背擦了脸,笑着回应着:“姨妈,姨妈!你可来了!”
东菊也在身后喊:“舅妈,舅妈!你先慢点儿!”
仲馨停了下来,她听到了某种异样的声音,双眼四下逡巡,余光看到了东菊伸出的手臂,指着某个方向不断挥舞着。仲馨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她这才发觉手里紧握的黑色行李箱,只剩下了提杆;箱体倒在了五步开外的路边,其中一个轮子早已滚了出去,一路向前,不知将要停在何处……
仲馨向领导请了两天假,用孱弱不堪的声音说自己水土不服,领导很好说话,用哄小孩儿的语气告诉仲馨先休息:“不急不急,适应两天再说。新环境嘛,难免不自在。天气也热,这个周呢,你抽空去一趟分公司看看就行。当务之急,先把宿舍环境搞好了再说,毛坯房得多费费心,把房子好好布置布置,拍点漂亮的照片,招聘的时候展示出来,给人一个好印象。”
仲馨听岔了:“漂亮的照片?还要展示?”她以为是要展示她自己在新环境的照片。
领导说地理所当然:“你不把员工宿舍搞好了,怎么吸引人来呀?就那么个毛坯房,怎么住啊?招聘里面都说了,员工宿舍是福利,你弄一个毛坯房,那算怎么回事!”
仲馨反应过来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先把住宿环境弄好。”表面风光嘛。
领导随口一说:“不急,好好想想,别把宿舍弄得老气横秋的,多想想年轻人的喜好。咱分公司主要是面向年轻人的项目,你不抓住他们的心,就拢不来人。有时间多看看新公司的规章制度,看看咱们的主营范围,别人家来应聘,你一问三不知。其实你应该参与培训……但是我相信你的能力、经验、人生阅历,你一看就会。对了,也别闭门造车,也得多向年轻人学习,听听人家的意见。”
仲馨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上下二层,不觉双手掐腰。她早将手机离了耳朵,由着听筒那面的领导自说自话。西桦缩在房间一隅,将自己抱成了一个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东菊作为一个背包客,短暂地停留之后只想往外跑,无时无刻不在整理自己的背包。仲馨斜着眼睛瞥着这两人,无奈地呼出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