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眠
    苏既白从见她的第一秒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在此期间,他竟然一次都没问过她的名字。这是她讨厌的的理由。

    之一。

    母亲在时就跟她说过,除了生命和金钱之外,名字是人类最重要的东西。从正式拥有名字的那一刻,属于渺小人类自己的剧本才开始谱写。一条狗没有名字,就是野狗,有了名字,就是噗噗。

    讨厌理由再加一条:他不知道噗噗的名字。

    她不喜欢这座大山的理由也是如此,她不叫阿妹,她叫裴多菲。

    她喜欢高中,因为高中有花名册,就算你的名字再难读再拗口,老师同学都会努力读对它,后来每次遇到某个生僻字的时候,都会重念一遍这个人的名字。

    裴多菲坐在书桌边,没开灯,午后的阳光也进不来。屋内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对桌椅。桌上床边堆满书,她正在翻一本从初中读到现在的《傲慢与偏见》,手边是一只玻璃鱼缸,里面的鱼已经翻了肚皮,失去往日光泽。

    木头搭起的房子,因为潮湿天气,常年呈现更深更暗的色泽,经久不衰的霉味时不时钻入鼻腔会让人难以忍受。

    这股霉味是她以后住进明亮干燥的房子也终身摆脱不了的。

    她忽然想起苏既白,这家伙一定很不习惯。

    房门被敲响,沉闷的“咚咚”声,不疾不徐地响了三声,过五秒,又响三声。裴多菲合上书,走过去打开一点门缝,探出一双羔羊般的眼睛。

    反正在苏既白眼里,那是羔羊的眼睛。

    那只羔羊咬着牙,目露寒光,把自己当作老虎或蛇:“什么事?”

    “浴室在哪?”

    裴多菲将门缝开大了点,露出整张脸:“注意到院子里那只比酒缸还大的桶了吗?”

    苏既白沉默两秒,像是在回忆,然后盯着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个就是洗澡的。”

    苏既白面露难色,他不声不响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在逗他,在她快憋不住笑前,他艰难开口:“就在院子里洗吗?”

    “当然不会啊,我们都是搬到客厅,在屋里支个棚子洗。”

    苏既白垂着脑袋,似乎在考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裴多菲撇着嘴,颔首抬眼,眸光闪闪:“但你不能用我的桶。”

    “我看起来像在打你桶的主意吗?”苏既白失笑。

    裴多菲不接他话茬,给他指条明路:“你可以自己到镇上买一只,很便宜的。”未等他回复,她撂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把房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有两分多钟,裴多菲再度打开那扇门,差点迎面撞上他胸口,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眉毛拧成一团:“你站这么近干嘛?”

    苏既白无辜垂眸:“我刚刚就站在这。”没有挪动位置。

    裴多菲用手背搓搓鼻子,将手中的草稿纸塞进他手里:“我按照记忆画的,大概在这个位置。”她用手点点那颗星的位置,“找错了可别哭着回来。”

    苏既白将有些皱巴的纸抚平,一句“谢谢”还没出喉咙,就吃了个闭门羹。

    他无奈摇摇头,又看了会那张纸,然后折好放进卫衣口袋里,踩着老旧陡峭的木楼梯下了楼。

    裴多菲又翻开《傲慢与偏见》,打算反刍她咀嚼过无数遍的片段。

    诡异的是,这一次她竟然走神了,开始在心中计算时间。

    从山里到小镇骑车的话一来一回要差不多三个小时,但如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能回来。

    于是,在五点多的时候她就在阳台上等。

    等得她昏昏欲睡,抱着书直打哈欠,在太阳快落山时,她终于看到苏既白推着那只巨型的桶,歪七扭八、磕磕绊绊地回来了。

    裴多菲捧着脑袋,乐不可支地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

    苏既白在狼狈不堪时,抬头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阳光燃烧的最后一层色彩渲染着这座古朴的木头房子,蔷薇花从一楼攀援,直逼房顶,火焰似的燃烧着。那姑娘在满栏杆的蔷薇后面,支着脑袋,因为笑意嘴角顶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世界是红色的、黄色的、橘色的、绿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只有她,是油画里最稀有最昂贵的青金石的颜色。

    那姑娘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扑腾矮下去,藏进蔷薇花丛里了,只留下一串清脆慌张的铜铃声。

    木桶撞向门槛,巨大的响声惊得阿婆扶门而出,磕磕绊绊小跑去:“啊呀,娃呀,你推着泡染料的桶是要做什么呀?”

    裴怜清的普通话实在拗口,苏既白反应了好一会才抓住几个关键词,他缓缓从木头背后探出头,迟疑道:“泡染料?。”

    “喏,前几天刚泡完马蓝的桶还晒着呢。”

    苏既白淡淡地看了眼楼上那丛花枝乱颤的蔷薇,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毫无愠色,露出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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