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山林,如沼泽般的绿,山里人踏出来的路百转回肠。裴多菲遇到缓和的路便慢慢走,遇到小坡便一跃而下,踩到蜗牛不着急,落叶上踏一踏。
放牛娃卧在石头上,嘴里嚼着酸草。听着铜铃声由远及近,等着天光一点点变亮。
“娃子,接着,”裴多菲从竹篓里抓一把鸡枞菌稳稳扔进他撇在一旁的草帽里,“回家给你阿嫫炒肉吃。”说这句话时,她已经走出好远。声音仿佛在山谷飘一圈才到放牛娃耳朵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风风火火,娃子睁开眼时只只看到一抹靛蓝色和脚腕的一抹红。
如此情景已经在这座山沟里重复过千百遍,放牛娃长一岁,牛老一岁,裴多菲仍然是靛蓝色里滴着红。
但今日不太一样。
裴多菲老远就看到村外头停着的几辆锃亮的轿车,她认得的,是吉普车。
她活了十九年,就没在村子里见过这种车,顶多停辆灰到发黄的破旧面包车,就连镇上也少见如此崭新的车。
村子里路窄,车子开不进去,偶尔来辆车,明晃晃停村口,必然人尽皆知。
她只瞥了一眼,就移开目光,踏着铃声,事不关己地走上小道。
裴多菲在河这头的坝上蹭掉鞋底粘的污泥,蹭掉大块的,就用脚小心翼翼点河面,让哗哗喝水冲掉剩余的。河那头嬢嬢在洗衣服,或许更远处有人在岸边洗菜冲澡戏水玩乐。
“阿妹采菌子回来啦,好辛苦嗷!”嬢嬢边捶打着衣服边跟她搭话。
“不辛苦,嬢嬢洗衣服辛苦。”
说完,踏上窄小的石板桥,走到嬢嬢那头,默默放了一把青苔包好的鸡枞菌。
她身后衣服堆得跟小山似的,全家老小的都她一个人洗,好辛苦嗷。
一方小院里,穿靛蓝花色棉布衣的老太正为即将到来的一天忙碌,打井水、淘米、洗菜、晒菌子、喂鸡,勤勤恳恳、井井有条。
在她干瘦狭窄的身影边,总跟着一只黑黄相间的小土狗,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此刻,它正趴在老太脚边陪她择菜,耷拉着耳朵,想必是听到了什么,它猛地昂首立正,扑腾着爪子往门外冲。
“是阿妹回来了。”老太笑道。
离家还有两三户人家的距离,裴多菲就看到了那团黄黄黑黑的小影。
她两手捉起连爬带滚来的小东西,放在颊边亲昵蹭蹭:“就你耳朵灵。”
她一路将小狗抱在怀里,到院门口才将它放下,然后解开背篓,欢喜地向厨房跑去:“阿婆,今日鸡枞菌大丰收,我们可以自己留一小把炒着...吃?”少女跨门时一个阻咧,手忙脚乱扶住门把手,她瞪圆眼睛,疑惑道,“你哪位?”
厨房里坐着的不是阿婆,而是个年轻男人。
那人闻声抬头,漆黑的眸子里有一小段浅浅的冰裂。完全养尊处优的白瓷皮肤,择菜的手比她还嫩,施展不开的长腿折叠着,像一棵被嫁接的树。
“苏既白。”
不是湿热雨水天气会孕育出的生命,而是干冷、大雪、沙尘暴。这是裴多菲对苏既白的第一印象。
“我阿婆呢?”
“往那个方向去了。”
裴多菲知道那是厕所,她点点头,走近他,盯了一会。
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有些僵硬,不知不觉中竟出了层薄汗。
“你那根没择干净。”裴多菲的声音缓缓地流下来,像要把他淋湿。
他手指微微一顿,朝她微微笑:“抱歉,还不太熟练。”
七点钟的阳光从斑驳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的小金边,有种小动物的毛绒感。
是那种质感特别好的毛绒玩具,她只在市里的高档商场见过。诶,噗噗你别咬人家裤腿了,你毛色没人家好。
裴多菲没再跟他搭话。
她将满篓子的菌子倒进竹篾里,拍掉黏着的土块,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油纸袋子,按种类一袋一袋装进去,然后用高中读书时剩下的便签标好价格贴上。
“还是阿妹方法好。”老人扶着门,正要抬脚跨门槛。
裴多菲闻声,放下手中伙计,迎上去,亲昵地挽着老太胳膊:“阿婆小心。”
苏既白不慌不忙站起身,向老人浅笑颔首。
“阿妹乖。”老人轻轻拍着她的手,又转头朝苏既白点头微笑。
裴多菲觉得气氛一下子很诡异,怎么有种儿孙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的感觉。
不行啊,她可是阿婆的嫡亲孙女!而他,裴多菲审视着这位白天鹅似的男人,心中泛着嘀咕,这么洋气肯定不是亲生的。
于是,她头埋到老人脖子边,用闽南话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