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来得及回屋,母亲就拉着她去吃饭。
餐桌上,母亲将一盘她过敏的虾推到她面前,定定看着她:“小意,吃了它。高考需要营养,别任性。”
父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低着头看着报纸,沉默不言,但余光看向这里。
江意抬头看着父母,又看了看那盘足以让她休克的爱意。她拿起筷子,平静地说:“好。”
……
“江意!江意!老江!快打120!”
“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85%...70%...!”
医生看了眼屏幕。
“不行了,静推,快!”
“除颤器,200焦耳!”
江意最后的意识,是胃部被撕裂的剧痛,以及一种奇异的、胜利般的解脱感。
“没有想象中的疼。” 她想。
抢救室外,父母的担忧里混杂着无法理解的愤怒与恐惧。
“都怪你!她当时吃的时候怎么不拦着点!”江意母亲骂着说。
“你让她吃的!怎么不怪自己!”
“是,这孩子什么都是我管的!不是你孩子,就我一个人生的!你管过她什么了?她哪件事不是我管的?我是她妈,还能害她吗?我这几天眼皮都没合一下,就围着她,我图什么?”
“你现在叫唤什么?有什么用!她现在不还是在里边急救呢吗?”
“都怪那个什么李畔笛,把我们好好的孩子给带坏了。”
“别说那些没用的话了。”
说着,走出了一个医生,他问:“谁是江意家属?”
说完,江意母亲急着上前:“是我们,江意怎么样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不会影响她吧?”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这对互相指责
的夫妻,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用笔敲了敲病历,说:“她之前摄入量太多了,已经出现了很严重的过敏反应,已经危及生命了,我们只能极力抢救。并且通过检查,她有消化道出血的症状,所以待会还要切除她一部分胃。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完话就走了忙着去做手术,也没有回答她关于高考的问题。
母亲不可置信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哭出来,手术室那盏灯是那样的刺眼,模糊了她微微向偻的背。
她或许在想,那个曾经会咯咯笑的女儿,是从何时起,连一个眼神都不再愿意给她了。
“这孩子怎能变成这样了啊,她以前是很乖的孩子。”母亲边抹泪边说。
手术室的无影灯像一轮冰冷的太阳,江意沉入黑暗。
在麻醉带来的无意识深渊里,记忆像浮光掠影般闪现:
李畔笛叼着烟,眯着眼看她:“好学生,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畔笛指着天空说:“这个天空真好看啊,等我以后有时间我要把头发染成那种蓝。”
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李畔笛抽着烟对她说:“我和你只是玩玩啊,看不出来吗?”
她想,如果顺从的尽头是毁灭,那么反抗的尽头,或许才是生路。
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江意模糊想着, “这一点点的代价,换一小部分自由。……很值。”
手术室灯光亮起,她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于心中默念:“李畔笛……你看……我终于……要变成你了。”
意识到了最后,江意脑海里一片虚无,只剩下浮现的那一缕蓝。
十年后。
幼儿园里,李畔笛正在办公室里办公,她穿着普通的素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裤子,把她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长发则低低地挽了起来。
一个老师走了进来,“李老师,您看看您班孩子吧,两个人吵架哭了起来。”
“啊?什么?好好,我这就去。”
李畔笛连忙赶了过去,看见两个孩子正在相互对着抹着眼睛大声哭着,地上是一个被扯得不成样子的玩具。
李畔笛弯下腰,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低声安抚着。
“不哭啦好不好,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孩子对不对?”李畔笛哄着,但是那两个孩子哭的更伤心了,还引得其他小朋友一块哭了出来。
李畔笛正心烦心里想骂脏话的时候,她抬起头,无意间望向窗外。
栅栏外,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外边。
她顶着一头利落的鲻鱼头,脸颊一侧和表层都挑染着几缕鲜艳的蓝,底层的淡青混着那抹蓝随意地搭在肩头。黑色背心工装裤被塞进了马丁靴里,勾勒出修长的大腿,外套随意披在肩头。耳骨上不规则地缀着数枚银钉。鼻尖和眼底的那两颗冷峻的痣在白皙的脸上格外显眼。
她整个人就这么懒散散地靠在了旁边的摩托车上,眼神仿佛要透过栅栏把她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