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离京之前,袁鸣对质心阁的调查如泥牛入海,这结果萧征并不意外。若质心阁这般容易露出马脚,前世也不至于成为他心头一根至死未能拔除的毒刺。若想窥见执棋之手,唯有自己跳入棋局之中。
接连两次失利,必已惊动质心阁。萧征手中的线索少之又少,唯一的实物,是那张已被他小心阴干,字迹仍清晰可辨的“质心契”。木片本身是寻常桃木,血渍沉暗。契约文字格式古怪,并非官样文书,也非市井常见的借据,倒像某种自成一派的秘约。落款处并无名姓,只半个指印画押——边缘在阳光下微透暗红,不似朱砂,倒像干涸的血,用水冲刷却并不洇晕。
萧征猜测这是一种特制的赭色印泥。
既是特制,便极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萧征并未直奔文人聚集的琉璃厂,那里过于醒目。他折入城南,在鱼龙混杂的街市间穿行,目光掠过沿途几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香烛店,最后停在一间门脸窄小,招牌古旧的“陈记文具”前。店内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与墨锭的气味。掌柜是个眼皮耷拉的老者,正就着窗光修补一本破书。
“老先生,叨扰。”萧征将木片小心取出,只露画押一角:“请问,店中可有这种颜色的印泥?”
老者抬眼,浑浊的目光在木片上停留一瞬,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他慢吞吞放下针线,凑近些,鼻翼微微翕动,随即摇头,声音干涩:“客官,小店卖的都是寻常朱砂,八宝印泥,没这种血糊糊的东西。这东西,沾上就再也洗不干净了……快收起来吧。”
“不干净”三字,他咬得略重。萧征心中一震,不再多问,道谢离去。转身时,余光瞥见老者迅速瞥了一眼街对面。萧征不动声色,走出十几步后假意查看路边摊贩的货物,借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反射,看见一个原本蹲在“陈记”对面屋檐下打盹的短衣汉子,正慢悠悠起身,朝萧征所在的方向踱来,步伐透着刻意的闲散。
饵已放下,鱼线微微颤动。
萧征不疾不徐,专挑人多眼杂的路线行走。他穿过喧闹的菜市,挤过拥塞的桥头,那短衣汉子的身影如同鬼魅,总在不远不近处闪现,时而消失在人丛,时而又在下一个路口出现。两人目光从没有相触过,仿佛就是两个毫不相干只是碰巧同路的行人。此人跟踪技巧老道,绝非寻常地痞。
行至西市边缘,一片低矮棚户区与老旧瓦房交错之地,跟踪者忽然加速,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萧征略一沉吟,跟了进去。巷内昏暗潮湿,尽头被一堆杂物堵死,是条死胡同。那短衣汉子背对着他,站在尽头,仿佛在等待。
“阁下引我来此,不妨直言。”萧征在巷中段停步,手自然垂在身侧,全身肌肉却已绷紧。
汉子缓缓转身,脸上有一道醒目的疤,从眉骨划至嘴角,让他看起来十分狰狞,可那一双眼睛射出的目光却异常平静,看着这执着的年轻人,口气竟有些玩味:
“好奇心害死猫,公子。”
“那老头儿说的话,你才也听到了。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看你也不像走投无路的人,这些事,何必打听呢?”
“只是偶然见得,觉得稀奇。”萧征面不改色:“听口气,阁下很知道些内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疤脸汉子耸耸肩,一咧嘴,笑容牵动伤疤,更显诡异:“我只知道,再往下查下去,下次脑袋挂在城墙上的,可就不一定是该死的贪官了。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杀好人的。”
“尤其,像你这样的冒失鬼。”
语毕,他竟不再理会萧征,转身手脚并用,异常灵活地攀上旁边一道矮墙,翻了过去。
萧征没有追。对方是警告,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指点”——明确告诉他,他的调查已被注意,而且目前来看,方向全对了。质心阁并非毫无反应,只是用一种更隐秘,更居高临下的方式在回应。
他走出窄巷,发现巷口斜对面有家当铺,黑底金字招牌“恒济当”已斑驳。方才那疤脸汉子攀墙的位置,正对着当铺的后巷。萧征心中一动,迈步走进当铺。
柜面很高,后面坐着个戴瓜皮帽,套着棉袖套的掌柜,正就着柜台上的天光,眯眼审视着一块玉佩。见有人来,他掀起眼皮,懒洋洋道:“客官是赎是当?”说话间,他手中鉴定玉佩的动作未停,另一只手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柜台光滑的木质表面点了三下,又划了一个圈。
萧征即刻心领神会。那是市井中极隐秘的一种手势,与军中或某些行会的暗号不同,更粗糙,意指“有麻烦,小心说话”。这掌柜在警告他,还是……在向另一个人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