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郎中闻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那抱着孩子,惴惴缩在最后的民妇身上,眉头一皱,起身一径走过来:“先将孩子抱到里间榻上,容我细听心脉。”
他探指轻搭孩童腕间,又凝神细细观了面色,随即转身取来针囊,在孩子掌指穴位上迅速施了几针。手下忙着,口中话亦未停,语速快速而平稳:“盘缠带得可够?这孩子可需在京城住上一段时日。他这病症须得缓缓调理,急不得。”
那妇人嗫嚅着,正要打退堂鼓,苏萦已在一旁干脆应道:“够!我让我爹来安排。”
温元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既有郡主这一番话,臣可就放心了。”这才转脸望向萧征:“殿下亲临,是为陛下药引之事?”
萧征欣然一笑,并没觉得被怠慢。温元正其人向来如此,在他眼中唯有病患轻重,无关身份尊卑。若是初相识,定误以为他年少骄狂,可前世今生加起来,萧征与他已是三十余年的老朋友了。
“药引已齐备。”萧征侧身示意,乳母忙小心翼翼将怀中婴儿抱上前。
“臣原还以为,陛下嫌童便污秽,殿下顾忌,想舍了此味药引呢。”温元正释然一笑,言语间已轻轻解开襁褓,细察婴儿状态。只见这孩子虽经路途颠簸,却仍面色红润,肢体有力,周身亦无黄疸之象,不由低声赞道:“根基甚好。”
“孩子是何时生辰?”
乳母与萧征,苏萦皆茫然对望。温元正却不慌不忙,一手轻捋婴儿蜷曲的小腿,另一手顺势丈量,沉吟道:“身长一尺八寸,囱门未合,掌心握固尚存先天之态……依此推算,当在这一二日间足月。”他抬眼看向萧征,正色道:“殿下若无疑虑,今日便可取用童便,为陛下调制丸药。”
萧征肃然颔首:“好,那便有劳温兄了。”
从温郎中家中出来,苏萦低头闻了闻衣袖,上面已熏染了一层清苦的草药气息。
一行人随即便往京西龙泉寺去。那乳母的丈夫前月战死边关,幼子又于震中夭折,世间已无牵挂,便萌生出家之念,自愿留在寺中哺育婴儿直至离乳,之后就打算在京郊的“明净庵”落发为尼。
慧觉法师于静室接待众人,恰逢寺中用斋时辰,便邀众人同往斋堂。
龙泉寺不愧为皇家常供香火之地,虽是素斋,却颇为精致讲究,尤其是那一碗香菇素面,更是鲜香醇厚,暖意融融。
僧人用斋时不许出一点声音,满堂光溜溜的青皮脑袋默默地咀嚼着,都只低头盯着自己的碗箸,心无旁骛。只有苏萦初次见此场面,好奇地东张西望。
萧征早注意到她吃饭也不老实,探头探脑,怕慧觉法师发现怪罪,悄然凑近她低语:“在看什么?”
苏萦用筷子头极快地朝左边角落一指,神秘兮兮道:“那个长得最好看。”
“什么?”萧征微微错愕。
“我说,那个和尚模样生的最好。头也圆,不知道那颗脑袋摸起来是不是滑溜溜的。”
“嘘!老实吃你的饭!”
萧征黑着脸哂她,目光却追过去,落在那个埋头吃斋的清秀和尚光洁的头顶。
嘁,不过尔尔。
嘶……
上辈子她身边仿佛有一个差不多的。
在她病入膏肓之时,日日夜夜在房中为她焚香诵经。
“真喜欢?”他不甘心地再次确认。
“喜欢啊!多好看。”苏萦应的磊落。她边咀嚼着斋饭,边陶醉地往那边望着,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话本里说的不错,秀色可餐,美貌真的能下饭。
瞧瞧,瞧瞧这不值钱的样子!萧征嫌弃地别过脸,不愿再看她,心里不情不愿地盘算起来。
她喜欢,那就……先给她备着?一会儿找个机会,问问他肯不肯还俗……
苏萦哪知道身边人此时正天人交战,她把目光移到桌前小菜上,顷刻便把那漂亮和尚撇在脑后。
挨着她坐的茁儿正吃得专注,小脸上满是满足。他母亲忧虑地盯着孩子,既盼他多吃些,又怕他撑着了,一会儿又要喘不上来气。她自己并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盯着孩子吃,看了一会儿,眼眶竟红了。她悄然凑到孩子耳边,像下了极大决心似的,嘴唇翕动:“茁儿……将来愿不愿意当和尚?”
孩子好像全没在意,仍专心地咽着面条,苏萦心中却一惊。
是啊,这祖祖辈辈使人短命,使人孱弱的心疾,何必再往下传呢?熬不得寒窗苦读,挥不起锄头镰刀,更拿不起刀枪棍棒,遁入空门,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为什么不呢?
若他生于富贵之家,当然就可这么将就着活一辈子,病弱公子,话本里有的是姑娘喜欢怜爱呢。可他偏生是个穷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