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叫开了门,递上那封书信去,在门外吹着冷风左等右等,出来相迎的却并非县令本人,而是一个身着青衫,留着两撇鼠须的师爷。他捏着信,就着门房提着的灯笼光,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眼前两名年轻女子。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一个还吊着手臂……穷酸相。
他脸上立刻便浮起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怠慢。
“嘉裕侯的亲笔信?”师爷的嗓音拖得长长的,满是狐疑:“二位姑娘,可不敢作假呀?侯爷何等身份,岂会……” 话未说完,那信已被一只白皙的手闪电般抽回。
苏萦将信重新揣回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下巴微扬:“信既已验过,是真是假,非你所能置喙。我们要见梁县令。”
师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干笑两声,敷衍道:“不巧,实在不巧。梁大人今日方到任,晚间有本地乡绅设宴接风,此刻尚未回衙。二位不如先寻个客栈安顿,明日再来?”
“我们是外乡人,无处可去。”苏萦脖颈一梗,语气不容置疑:“既如此,我们便在此等候大人回衙。你是府中师爷,总要给我们安排个暂时歇脚之处。三言两语想打发了我们,这就是贵衙的待客之道?”
师爷被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逼人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又见两人气度确与寻常村姑不同,心里有些犯嘀咕,终究不敢完全怠慢,只好侧身将她们让了进去,嘴里却小声嘟囔:“既是侯爷的客人,怎地如此……罢了罢了,跟我来吧。”
入门之后,待遇便急转直下。那师爷到底没把这两个“来历存疑”的年轻女子放在眼里,随手将她们交给了内院一个管杂事的婆子。那婆子生得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在苏萦和郭娑身上转了几圈,见二人衣着寒酸,又听得师爷含糊其辞,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言语立马刻薄起来。
“哎哟,这大晚上的,你们这俩丫头打哪儿来啊?好人家的姑娘,哪有这么晚还在外面乱晃的。咱们县衙清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留宿的。”她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最偏僻角落的一间小屋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堆着些破旧桌椅、箩筐,蛛网横结,显然久未使用。
“仓促之间,也没别的地儿了,你俩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婆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毫无帮忙收拾的意思,反而斜着眼,语带讥讽:“看两位也不像娇生惯养的,凑合着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明日见了大人,是去是留,自有分晓。再说了,”婆子冷哼一声,盯着郭娑那条伤臂:“大人见不见你们还两说呢!”
郭娑虽心中不悦,但顾及礼节,还是忍着腕痛,微微颔首:“有劳妈妈了。”
她话音未落,身旁一道身影已如疾风般掠过。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婆子“哎哟”一声痛叫,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颊跌坐在地,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苏萦甩了甩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着她鼻子叱骂:“瞎了眼的蠢货!我们是县令的贵客,底下人糊涂不晓事,安排错了人,明儿我告到县令那儿去,他免不得一顿好板子。你这狗仗人势的婆子,可惜跟错了人摇错了尾巴,跟着吃不了兜着走。你若不信,只管向那人告状去,看看他是先替你出头,还是先想法子把自己摘干净!”
月光与远处灯笼的微光映在苏萦脸上,明明是一张娇艳的少女面容,此刻却无端透出令人心悸的寒意:“没弄清我两个是什么身份,就敢欺辱起人来了。若搁平时,这手无需我自己伸的,十个八个巴掌都早到你脸上了。还不快滚?!”
婆子被她气势所慑,又听她说得条理分明,直指利害,哪里还敢分辨,连滚爬爬地逃走了,连掉落的头巾都顾不上捡。
苏萦这才慢慢转过身,却见郭娑竟下意识想朝那婆子逃跑的方向追去,似有去安抚或解释之意。她不由冷笑一声,语带讥诮:“去吧,去讨没趣,去做好人,把我这恶人择出去。你爱吃苦,这苦都留给你吃。吃吧,依你这般性子,以后有得是苦给你吃。”
郭娑被她的话钉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最终讪讪地走了回来,低声道:“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正好右手伤了,左手又不方便,要不也早赏她一记耳刮子,是吗?”苏萦打断她,语带讥诮:
“调理下人,不知道恩威并施,还想做皇后?”
“宫里的奴才最是捧高踩低,该赏银子,还是赏嘴巴,见着这人第一面的时候就该想好了。依你这般行事,到时候还没见着皇上的影,就让那些奴才坯子,嚼的你骨头渣子都不剩。”
郭娑一惊,猛地抬头看向苏萦,瞳孔紧缩,嘴唇微微颤抖,眼神慌乱地在她脸上逡巡,仿佛想看出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又是如何看穿了自己那深藏心底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