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母亲的忌日。
清晨的空气里,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湿冷的雾气,像一匹巨大的、灰色的绸缎,将整个世界都包裹得沉默而压抑。
林知夏起得很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安静地、机械地,完成了所有洗漱。她从行李箱的最深处,拿出了一套崭新的、也是她衣柜里唯一一套黑色的连衣裙。
她换上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那双总是盛着几分疏离的杏眼里,此刻更是空空荡荡,像被浓雾笼罩的、不见天日的海。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陆清言发来的消息。
【知夏,都安排好了,你姐的车八点会到酒店门口。别怕,我在。】
林知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她知道陆清言是怕她临阵脱逃。可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掉的。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地停在了酒店门口。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依旧驱散不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熟悉的冰冷。
林知月就坐在她身边。
她今天也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套裙,脸上是精致得体的淡妆,深棕色的长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完美、强大,像一尊不会被任何情绪击垮的雕塑。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入清晨的薄雾中。
车厢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姐妹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无法逾越的银河。
最终,还是林知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片脆弱的宁静,比平时低沉了些许。
“爸那边……有重要的跨国并购案要谈,还在国外,今天回不来。”
她是在解释。
用一种笨拙的、不带任何感**彩的方式,试图解释父亲的缺席。
林知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足以刺穿一切的、冰冷的锋利。
“那时候,他也没来过。”
一句话,让林知月所有后续的、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那时候,母亲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也没来过。
一股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将林知月淹没。她发现,无论自己在外面如何叱咤风云,如何运筹帷幄,只要一面对这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妹妹,她就永远都是输家。
她看着妹妹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侧影,看着她那双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眼睛,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刺痛了。
她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完全不符合她人设的动作。
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丝试探和迟疑,放在了林知夏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笨拙地摸了摸。
林知夏的身体,在她的手掌触碰到自己头发的那一刻,猛地僵住了。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就想躲开。那种陌生的、带着姐姐身上那股冷冽香水味的触碰,让她感到一种极度的、被侵犯了安全距离的不自在。
林知月感觉到了她的抗拒,悻悻地收回了手。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
城西墓园,松柏青翠,庄严肃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熟悉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阶上。
她们在母亲的墓碑前停下,将两束一模一样的、含苞待放的白色郁金香,轻轻地放在了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而娴静,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姐妹俩的影子。
她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交流,也没有眼泪。所有的思念、悔恨、不甘与痛苦,都化作了这场无声的、漫长的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冰冷的雨丝。
雨势越来越大,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破碎的水花,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走吧,”林知月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雨太大了,先跟我去吃个午饭。”
林知夏一秒钟也不想和她多待。她宁愿一个人冒着大雨走下山,也不想再和她共处一室。
可当她看到那连成线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雨幕时,她那点可怜的、幼稚的骨气,还是败给了现实。
她默默地,跟在了林知月的身后,钻进了那辆早已等候在山下的、温暖又压抑的“牢笼”里。
……
餐厅的包厢里,精致的骨瓷餐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