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竹的竹竿是深邃的赤色,宛如经年被地火煅烧过的玄铁,竹叶则是墨绿,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边,风拂过竹海,万千竹叶便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精灵在低声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青璃漫步其间,脚下堆积的落叶被踩得“咔嚓”作响,那声音在幽深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心头。
老凤凰说,母亲最是钟爱这片亲手栽下的火竹林。彼时,她怀着无限的慈爱与期盼,将一株株稚嫩的竹苗植入赤土,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期盼它们茁壮成林,为这片荒芜之地增添一抹生机。还未能亲眼看见它们成片连绵,可母亲…母亲已经不在了。
母亲是青鸟霓裳,母神亲手孕育的大荒唯一青鸟,天生便怀有七窍玲珑心,能聆听万物悲喜,化解世间戾气。当年大荒之战,赤焰族与苍牙族战得天昏地暗,山河失色,母亲为了化解两族累世恩怨,不惜以身作盾,挡下了苍牙族族长倾尽全力的致命一击,最终神力溃散,化作漫天温润星光,消散在硝烟未尽的战场之上。而她与弟弟青和,便是母亲在战场上灵力耗尽、早产而降——母亲当时油尽灯枯,弟弟未能完全化形,至今仍是一颗亟待孵化的灵胎。
想到那颗安静待在凌空殿偏殿的蛋,青璃低落的心情才稍微好转些许。她加快脚步,朝着凌空殿方向行去,连脚下落叶碎裂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欢快了些。
凌空殿矗立于山丘之巅,作为赤焰族的主殿,其巍峨的气象仍在,却已染上迟暮的黯淡。殿身由巨大的赤色灵玉垒砌而成,只是如今玉石内里流动的红光已变得黯淡、滞涩,仿佛其中燃烧的火焰随时都会熄灭;殿顶那片光华流转的金色琉璃瓦,多处已然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底色,在婆罗山永恒的赤色天光下,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袍,昔日的璀璨只剩下零星的、倔强的反光。
殿前侍卫的符文铠甲失了光泽,火凤图腾亦显黯淡,但他们手中紧握的玄铁长戟依然寒光凛冽,看到青璃与羲羽一行人过来,立刻躬身,恭敬行礼:“少主,羲羽大人。”
青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旋即径直步入殿内。殿内的景象,与她记忆之中并无二致:空间宽敞,穹顶高阔,光线自特殊的窗棂透入,显得明亮而庄重。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白玉长案,桌腿雕刻着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案后是一张宽大的金色主座——那是族长的尊位,椅背之上,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雕刻得威严毕露,目光如炬,原本该是震慑四方,如今却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很久无人于此主持族务。殿内支撑的巨柱之上,亦盘绕着凤凰图案,柱间悬挂着轻盈的红色纱幔,微风自殿门悄然潜入,纱幔便如红色的水流般轻轻晃动,平添几分柔美。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酒气,混杂着尘埃与一丝衰败的味道,让人闻之不适。那酒气的源头,来自殿后幽深的内室,其间还隐约传来模糊而滞重的打鼾声。
青璃眸光微沉,朝着内室走去。刚到门口,便看见一个身着素色麻衣、不修边幅的男子,毫无形象地伏在案上。男子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发丝间沾着些许已干的酒渍,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倾倒的空酒壶,残存的酒液顺着壶口滴滴答答,在案上积成了一小滩深色水渍,将几卷摊开的陈旧竹简浸得濡湿。
她的父亲,赤焰族长昊羲,醉卧玉榻,形销骨立。他曾是令大荒震颤的战神,如今只是一具被往事掏空的皮囊。
“老凤凰。”青璃开口,语气冷得像冰。
昊羲毫无反应,依旧将头深深埋在臂弯之中,鼾声似乎更响了些,带着沉沦的麻木。
羲羽蹙眉上前,伸手推了推他宽阔却已显单薄的肩膀:“族长,青璃醒了。”
昊羲慢悠悠地抬起头,眯着一双醉眼乜斜地看向青璃。他的眼神浑浊不堪,像是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去的阴翳,眼下一片青黑,连胡茬都未清理,看起来憔悴落魄得厉害。“醒了?”他喉间溢出模糊的音节,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醒了…便好。莫误了…前程。”说罢,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酒风,仿佛挥走一只蚊蝇。
前程?在这被穹顶死死封锁、与世隔绝的绝地,有何前程可言?青璃心中那点酸涩的潮意,瞬间冻结成坚硬的寒冰。
她不再多看那醉醺醺的父亲一眼,默然转身,走向偏殿。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温暖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厚的、颜色鲜艳的绒毯,是母亲当年亲手所织,上面用灵线绣着凤凰与青鸟;房间正中央的玉桌上,放置着一个雕刻着火焰纹路的金色锦盒,盒内铺着柔软雪白的暖绒,暖绒是羲羽特意用灵力烘过的,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流转着柔和光晕的蛋,正静静躺在暖绒中央。蛋的外壳是清雅的淡青色,上面天然生长着繁复而玄奥的金色纹路,细细看去,竟似凤凰的羽毛脉络,偶尔,蛋壳表面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那是弟弟青和灵力流转、生命活跃的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