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成了一块巨大的、即将压下来的顶板,让整座陆家嘴都陷入了一种窒息般的沉寂。
年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期盼。
而对于此刻的恒景东方来说,是「审判日」。
恒景东方的董事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冰冷。
偌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恒景的元老们,这一次,为首的,是梁业恒和景佩仪。
自打上回在家宴上被殷灿言不动声色地「将了一军」之后,景佩仪已经缺席了数次董事会。
但今天,在这个决定集团生死的时刻,她穿着一身得体的LoroPiana米色羊绒套装,颈间系着同色系围巾,姿态优雅地端坐在通常属于梁业恒的那个位置旁,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冰雕,安静地散发着寒气。
殷灿言作为新上任的代理CFO,站在巨大的智能屏幕前。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身后,一条代表着「现金流」的红色曲线,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横轴,势要击穿零线。
曲线与横轴交点处,一个用红色加粗字体标注的日期——三个月后——像一个倒计时的炸弹。
「……截止到今天上午九点,集团未来三个月内,需要刚性兑付的境内外债务,本息合计三百七十二亿人民币。」殷灿言的声音冷静、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尸检报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位元老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昂贵的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殷灿言抬手,切换了页面。
屏幕上出现了两个被红色方框醒目标注的业务板块图标。「我的建议方案是:立刻启动对集团旗下『恒景物业』和『恒景新能源汽车』两大板块的资产剥离与出售程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旁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根据质心咨询团队与多家投行的初步询价及模型测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保守估计,这两项资产合计可回笼现金流三百一十亿至三百五十亿。足以覆盖短期债务缺口,为后续的重组争取时间。」
「我反对。」景佩仪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份冰冷的穿透力,让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她没有看殷灿言,而是将目光投向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物业,是恒景这个牌子立足的根本。」她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点评一件艺术品,「几十万业主的口碑,多少年的积累,都在里面。我们不能因为眼前的难处,就把脸面撕下来,当废纸卖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一众元老——那些与物业板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不少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恒景新能源汽车」那个图标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至于新能源汽车……」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惋惜一项失败的投资,「一个烧了我们上百亿,到现在连生产资质都没完全跑顺的项目。外面的人不傻。现在这个市场环境,你把它挂出去卖?谁来接这个烫手山芋?不被人家反过来,拿这个故事当做空我们股价的炮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景董说得对!」一位坐在景佩仪下手方、负责物业集团多年的元老立刻大声附和,脸上带着激动后的潮红,「物业板块里面,牵扯了多少老关系、老员工的饭碗!这都是跟着梁董打江山留下来的!你说卖就卖,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就是!汽车那边也是,多少上下游供应商指着我们吃饭!现在卖掉,不是把人家往死路上逼吗?」
「饮鸩止渴!这是饮鸩止渴!」
一时间,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反对、质疑、担忧,像潮水般涌向站在屏幕前的殷灿言。她依旧静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涌动的情绪都与她无关,只是屏幕上跳动的干扰数据。
梁梁业恒坐在属于他的那个主位上,身体微微后靠,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说话,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指间无意识摩挲着的那枚冰冷的、属于董事长的图章戒指上。
他看着眼前这幅景象——一边,是妻子领衔的、代表着过去、人情,和盘根错节利益的元老们;另一边,是那个孤身一人、只相信「数字」和「未来」的、冷酷的精算师殷灿言。
而他的儿子,梁景轩像被钉在天平的支点上,感受着两端传来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巨大压力。
殷灿言没有与他们争辩。
她只是安静地,等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等整个会议室,都重新被那种充满了敌意的沉默所笼罩。
然后,她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