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她站起身,动作流畅,椅子被无声地向后推开少许。她向餐桌微微欠身,「一份从北京过来的邮件,似乎比较紧急,我需要即刻处理一下。失陪大家片刻。」
她说完,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餐厅连接花厅的那道拱门,脚步平稳,背影挺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梁景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从她拿起手机,到她转身离开。他的视线锐利,在那短暂的亮屏瞬间,他捕捉到了锁屏预览界面上的发件人信息——
一个陌生的姓名。以及其后那个不可能被错认的后缀。
「自然资源部,综合司。」
梁景轩握着高脚杯杯柄的手,在垂下的桌布遮掩下,指节猛然收紧,几乎要将玻璃捏碎。
花厅里光线稍暗,带着植物清冷的湿气。
殷灿言没有开灯,只是走到落地窗前,背靠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暗香疏影,灯光勾勒出树木沉默的轮廓。
她低头,点开了那封邮件。
没有机构抬头的信笺格式、没有客套的开场白,邮件简短得离谱,只有一个附件图标,和三行没有任何多余敬语的文字,1.5倍的间距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您好。
「关于您咨询的政策方向,尚无公开文件,此内部纪要或可提供一些思路参考。
「祝好。」
邮件末尾的自动落款,也只有一行,傲慢使得信息量极大。
「——顾臣戈,自然资源部综合司。」
殷灿言看着那个名字,又抬头望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收紧,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吁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回复了。
真的回复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附件——一份名为「《关于推动大型房企参与新能源基建的闭门研讨会》会议纪要」的PDF文件。
屏幕上是标准的官方文体。她的指尖快速滑动着屏幕,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一行行文字。
直到,第三部分。
一个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关于大型房企「伪ESG」模式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民间观察报告》。
她的滑动动作,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呼吸也仿佛停滞了。
她看着屏幕,看着自己半个多月前匿名投出的那份报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份高级别会议的纪要里……看着那些来自「民间」的观点……被引用、讨论、辩驳。
顾臣戈纪要的记录者忠实地还原了讨论,末尾附上了一段用不同字体标注的「编者按」。
「该民间报告所提出的『伪ESG』风险,值得高度警惕。但同时,报告也忽略了大型房企在『保交楼、稳就业』等宏观稳定层面的『社会资产』属性……需寻找一个动态的平衡点……避免『处置风险的风险』……这才是当前的核心博弈点。」
殷灿言反复阅读着那段话,特别是最后那个短语——「动态的平衡点」。
她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窗。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
紧接着,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滑回邮件末尾的落款。
「顾臣戈。」
科员?
她将邮件放大,确认那个名字后面没有任何表示级别的后缀。
就是科员。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尖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有些烦乱。
但仅仅几秒之后,这种失落就被一种更强烈的困惑和探究欲取代了。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段「编者按」上,逐字逐句地再次研读。
「动态的平衡点」「处置风险的风险」……
殷灿言缓缓地,低下头。
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牵动,随即,肩膀开始轻轻耸动。
最后,她不得不抬起手,用指关节抵住额头,才能勉强压抑住那股混合着极致荒谬、挫败、黯然,以及一种沉冤得雪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