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一个月后,海外并购案进行得异常顺利。
恒景的账面上,一笔巨额的「海外投资收益」即将入账。张伯庸和他的团队,第一次,对殷灿言这个「外来者」,表现出了由衷的「敬佩」。
深夜,质心咨询的办公室里,只有殷灿言的屏幕还亮着。她像一个最高级的黑客,安静地、通过数个加密的虚拟专用网络,监控着那笔巨额资金,在由她亲手构建的、横跨三大洲的「金融蛛网」上,进行着最后的流动。
一切,都像她读书时算了千万遍UMVUE一样,风险最小、估计无偏。
直到,在最后一步——那笔资金在通过瑞士一家名为「Pictet」的私人银行进行「过桥」时——出现了异常。
一个极其微小的、看似是正常交易损耗的「管理费」,被悄无声息地,从总资金池中剥离了出去。
这笔「管理费」,流入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代号为「Alula」的、在该银行拥有最高级别私密性的「全权委托投资账户」。
殷灿言的指尖,停在了键盘上。
她调动了质心咨询在欧洲的全部资源,开始对这个「Alula」账户,进行最高级别的穿透式调查。
三个小时后,一份加密文件,传回了她的电脑。
文件里,没有直接的受益人名字。
只有一张瑞士某信托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和一份与之关联的、日内瓦湖畔某私人庄园的物业持有记录。
通过层层复杂的、以律师事务所和离岸公司作为「白手套」的股权代持,最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景佩仪。
殷灿言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那个名字,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深空航行的宇航员。她以为自己已经绘制出了精准的星图,抵达了预定坐标,却没想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星图之外,还有一个引力强大到能扭曲光线的、未知的「黑洞」。
她重新打开了那份由她亲手撰写的《关于构建集团ESG资产跨境循环及价值实现的金融路径探索》的方案。
她的目光,缓缓地、像重新审视飞行日志一样,扫过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可转换优先股」、「远期外汇掉期协议」、「结构化产品」。
最终,她的指尖,重重地落在了方案的标题上——那四个她曾经用来包装整个计划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字眼:「价值实现」。
她蓦地想起,那次董事会后,张伯庸竟主动走进了她的临时办公室。
他没有谈工作,只是将一只小巧的、印着「红房子西菜馆」logo的纸袋,放在了她的桌上。
「殷总……」他当时笑着说,脸上是老派上海人特有的客气和分寸感,「屋里厢小囡,买了两份烙别司,晓得侬辛苦,让我带一份过来畀侬尝尝。不是啥金贵物事,一点小意思。」
他全程用的都是一口纯正的上海话,那句「屋里厢小囡」,说得自然而亲昵,仿佛他们早已熟识。
现在想来,景佩仪正是当年法租界霞飞路上的名门闺秀,而红房子西菜馆,正是那个时代、那个圈子的人,心照不宣的身份符号。
她又记起,刚入驻恒景时,梁景轩带她去巡视各个部门。走到财务部时,张伯庸正隔着玻璃,一脸严肃地训斥着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会计。
梁景轩看到,却只是笑了笑,领着她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些许无奈和调侃的语气说:「Coilia,看到没?我们公司真正的纪律检查委员会。我父亲当年在外面冲锋陷阵,公司的firewall和cashflow,一直是我母亲在看。张总监,就是她那套系统里,最核心的CPU。」
他当时耸了耸肩,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连我的报销单,他都要亲自过问。说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原来,张伯庸和那些所谓的「恒景元老」,根本不是梁家的梁家的「开国重臣」——他们,不过是景家安插在恒景内部的「账房先生」。
恒景东方,这家由梁景轩的父亲梁业恒一手创立的、充满了草莽气息和开拓精神的商业帝国,从它与景家联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这些旧世界的吸血鬼们,悄无声息地寄生了。
梁业恒负责在外面开疆拓土,而景佩仪和她的家族,则负责在内部优雅地攫取利益。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景佩仪,这位出身名门的「女主人」,为了她所谓的家族,竟利用那张名为「婚姻」的经济合同,将自己丈夫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商业帝国,将恒景东方的最后一点「救命钱」,不动声色地,依照法律程序切下一块最肥美的肉,去填满一个看不见的、永无止境的贪欲口袋。
她电脑的屏幕上,一边是那张错综复杂的、显示着景佩仪名字的股权结构图,另一边,她调出了自己手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