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景轩坐在主桌,身边是几位来自监管层和银行界的大佬。他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应酬着觥筹交错。席间,有人聊起最近零星出现的公共卫生新闻,都被他用一句「过年就好了」,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不时投向演讲台的方向。
演讲台上的殷灿言,今天McQueen荷叶边白色西装里搭一件真丝黑色衬衫,手腕上依然只有那块方形的积家翻转月相腕表。
她的演讲主题,是《废墟之上:后地产时代的ESG风险与价值重构》。
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来宾,晚上好。在这个即将辞旧迎新的时刻,在座的很多人,可能都认为,我们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不着痕迹地,在梁景轩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但我的模型告诉我,各位错了。真正的风险,从来不会『过年』,它只会在等待一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刻,发起致命一击。所以我们今天的主题,并不是想要畅想『未来』,而是关于『现在』。更准确地说,ESG,是一种『清算』。」
全场哗然。原本轻松愉快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它清算的是过去二十年,我们在这个行业里,所有被忽略的外部性风险——被污染的土地,被掏空的社区,以及,被一张张华丽的财报所掩盖的、摇摇欲坠的信任。」
「……当我们脚下的『废墟』已经轰然坍塌时,我们该如何计算,我们每个人的『生存概率』,实在是一个值得时代沉思的命题。谢谢大家。」
演讲结束后,晚宴进入了慈善拍卖环节。
殷灿言没有留在主桌,而是回到了质心咨询的席位上,安静地看着拍卖的进行。
压轴的拍品,是一条由宝格丽赞助的Fiorever咏绽系列高级珠宝钻石手链。
铂金打造的链条上,数朵由密镶钻石组成的八瓣花璀璨夺目,每一朵花心处点缀着一颗克拉主钻,在射灯的照耀下,更显得设计师仿佛恨不得将整条银河都凝聚在佩戴者手腕之上。
于是,拍卖师刚刚报出底价,梁景轩就第一次,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他没有参与任何竞价,只是在每一次别人出价后,都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再次举牌。
他不是在竞价。
他是在宣告所有权。
所有人都看懂了。没有人再不识趣地与他争抢。
最终,这条手链以一个远超估价的「天价」,被梁景轩轻松拿下。
在众人心照不宣的目光中,梁景轩拿着那个装着手链的丝绒盒子,径直走到了质心咨询的席位前,走到了殷灿言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盒子,将那条光芒四射的「永恒之花」,递到了她的眼前。
殷灿言看着那条手链,又看了看梁景轩。
她笑着「哼」了一声。
没有去接那条手链。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用指尖轻轻拍了拍手腕上那块显示着月相的表盘。
气氛正是微妙时,一个与梁景轩同桌的、喝得半醉的地产商二代,端着酒杯晃了过来:「哎呀,梁总送的礼物,殷小姐怎么不收啊?来来来,我敬两位一杯,这杯酒喝了,这手链就戴上!」
他说着,就要去拿殷灿言的手。
梁景轩没有看他。
他只是将目光,从殷灿言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个半醉富二代伸过来的手上,仿佛在看一件将死之物的漠然。
那人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酒也醒了一半。
「那……那个……我去个洗手间……」
他放下酒杯,狼狈地、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了。
整个世界,仿佛又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殷灿言抬起眼,看着梁景轩已经微微变色的脸,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梁先生,这太贵重了。我的模型告诉我,任何无法被对冲的礼物,都将成为负债。」
她说完,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对身边的同事说:「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随即转身,只留给梁景轩一个纤瘦的背影。
殷灿言走出宝格丽酒店旋转门的那一刻,一股夹杂着冰雨的寒风,瞬间灌进了她单薄的西装里。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外滩的夜空,被璀璨的灯火映照得没有一颗星星。黄浦江上,挂着彩灯的游轮,悄无声息地滑过,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默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节日将近的、虚浮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