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5章朱笔轻描忠骨血,高台独咽万古灰
入刁民册,彻底丧失科举、从军等上升通道…

    韩浩选择沉默,是因为他明白即便是告倒了曹義和荀恽,又能如何?

    韩浩不仅是有部曲,也同样有孩子,有家人。

    他的部曲,同样也有孩子,有家人。

    除非是无敌之人,否则谁敢乱说话?

    数日后,荀绍返回前线,向荀彧复命。

    他的报告写得四平八稳…

    鬼哭隘战场确有激烈战斗痕迹,曹军确曾主动进攻,遭遇伏击,伤亡不小,但也给敌军造成相当的损失。

    至于伤亡不小的程度究竟是怎样,以及相当的损失又是如何?

    荀绍没写。

    废弃军堡争夺战极其惨烈,堡墙、堡门损毁严重,血迹斑斑,足见战况之凶险。

    韩浩将军身负重伤,确系英勇作战。

    军堡现由曹将军精锐驻守,防御稳固,有效遏制了司马懿南下的通道。

    询问多名军校士卒皆言曹将军与荀参事指挥得当,韩将军执行坚决,将士用命,方获此胜。

    韩浩旧部伤重者多,言语不便,然亦无异议之言。

    韩浩本人也承认是曹義的指挥谋划。

    至于多名是几名,以及承认背后又有什么?

    荀绍同样也没写。

    在报告的最后,荀绍重点描绘了营地的卫生情况,兵卒的精神风貌,认为汝南战线的兵卒士气,因夺堡之胜有所提振云云…

    至于卫生如何和文明挂钩,风貌如何给能力为标注,这…

    并不重要。

    荀彧静静地看着,听着,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纸背,看穿荀绍言语背后的躲闪。

    当荀绍汇报完毕,额角已渗出细汗。

    仅此而已?

    荀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叔父。侄儿所见所闻,大致如此…

    荀绍不敢抬头。

    韩元嗣将军…伤势究竟如何?

    据…据军医言,伤势颇重,失血过多,恐怕需要休养多时,方可康复…

    荀绍的声音更低。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荀彧的目光从荀绍身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儿子的文过饰非,曹義的冒功诿过,韩浩的英勇和无奈,前线将士的噤若寒蝉,以及眼前这位族侄的最终选择…

    真相被一层层包裹在胜利的华丽外衣之下,无人敢去戳破,也无人愿意戳破。

    荀彧抬起头,沉默着眺望远方。

    荀绍微微翻起一点眼皮,瞄了荀彧一眼,然后又马上垂下了眼睑,心中寻思着,这荀彧是在看什么地方?难道说荀彧发现了自己在汝南的所作所为?

    可荀彧又能如何?

    这不是荀氏一个人的事情,连带着还有曹氏,夏侯氏,难不成荀彧都要掀开来,露出大家都是难堪的小来?

    大多数人都以为自己很大,但是实际上么…

    说出皇帝的新装的那个小孩能平安无事,只是存在于童话故事里面。

    荀彧之所以派遣荀绍,而不是王绍,抑或是李绍什么的,不也是有意或是下意识的一种发回原地么?

    又有谁会公然表示自己的小?

    让自己查自己的小,就像是要在雅字里面查出贪字来一样的困难。

    良久,荀彧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荀绍偷偷的呼出一口长气。

    历史上,大萌王朝在彻底陷前的两个月,大臣们还在为太子讲官的人选党争。

    这群精英不是看不见烽火,而是他们的权力博弈早已脱离现实危机。

    没有谁是傻子,更不是这些人不清楚王朝之中存在的危机,但这是官僚系统在权力异化之后,形成的系统性自毁机制。

    就像癌细胞疯狂增殖时,并不在乎宿主的死亡与否。

    曹氏,夏侯氏,以及和曹氏夏侯氏关联太深的其他姓氏宗族,或是个人,都已经成为当下大汉的既得利益集团的一份子。

    揭弊者,实则在挑战全体受益者。

    荀绍之所以不敢说,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所有人的事情!

    官吏贪腐,即便是出事了,家人家族依旧可以逍遥自在,过着寻常百姓民众所难以想象的富裕生活的时候,那么当官之后怎么选,已经是明面上摆着的事情了。

    当意识形态沦为遮羞布时,整个统治集团丧失改革能力,也失去了揭露自身腐朽的勇气。

    所有重大历史事件都会出现两次,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闹剧。

    而闹剧演员们,至死都不会明白,他们沉默维护的制度绞索,终将套在自己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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