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春的书案上,案左文牍积案,案右竟展着数把巨幅折扇,形如孔雀开屏。扇面非纸非绢,乃厚韧羊皮制成,其上墨迹蜿蜒,绘满奇诡符形。
言幼微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原来他这几日闭门不出,是在谋划这般举措。
漕司新上任的徐判官坐在下首,胖圆的脸上堆着笑:“大人,所有在册经纪的密符皆已登记造册,成扇在此。只是…此法虽好,现今漕务冗杂,唯恐那些粗鄙经纪,难堪其任呐。”
李棠春正拿起其中一把扇子细细端详,闻言头也未抬,只看着羊皮扇面上一个状如草绳的符号。
“徐判官是觉得,本官此法,多此一举?”他回道。
“下官不敢!”徐判官忙起身,“大人锐意革新,下官佩服。只是担心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反倒辜负了大人的苦心。”
李棠春将羊皮扇往案上沉沉一按,拾目看他,眸光静若寒潭:“欲成事者,不惧下吏阳奉阴违,唯忧上峰心不在漕。施行不力是为吏弊。法度良窳,试之方知。”
徐判官脸上笑容一僵,讪讪道:“大人说的是。”
这时,顾衣引着三个人走了进来。三人皆穿着半旧不新的棉布袍子,手脚粗大,面色拘谨。一进到这漕司二堂,三人顿时放轻了呼吸。
“大人,这便是新补录的三名军粮经纪。”顾衣禀道。
李棠春目光扫过三人,没有回应,反而重新拿起那柄密符扇,目光扫过堂下众官道:
“诸位且看,这符形首尾勾连,威而不露,像不像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正蛰伏待机。”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衣料窸窣声。专司文书往来的年轻主簿困惑地睁大眼睛,徐判官则盯着那曲折的符形,打量着誊写的笔画;掌理钱谷的司仓参军则眯起眼,在心底盘算着这般符印若用在各仓账册上,该如何核验。
几人越看越觉得那扭曲的符形还真有一股森然欲扑的猛兽之气。
李棠春徐徐起身,手里还拿着那把扇子,缓缓说道:
“创制此符时,本官便想着——漕务积重,非一日之寒。疾风骤雨,往往徒劳。此符如同秋风,且看它能扫清几许落叶。”
他这才转向那三名新来的经纪,声音缓和了些:“不必紧张。召你们来,是告知规矩。密符之法,重在‘密’与‘责’。符形由你们自定,或依姓名,或依喜好,或依乡俗,旁人无需看懂,但需独一无二。”
“每一笔,都代表着你们的身家信誉。画下去,这袋粮的好坏,就系于你们一身。做得好,赏格照旧。出了差池,本官亦会按符追究,绝不姑息。”
“是,是,小人明白。”三人连忙躬身应道。
“去吧,明日开始,按规矩办事。”
三人退下后,李棠春对徐判官道:“规矩立下了,往后便按规矩来。无论是谁经手的粮食,符在,责便在。”
徐判官连连称是,又禀报了几件杂务,几人方才一同告辞。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启,几位官员躬身退了出来。为首的主簿还在琢磨那“大虫”符印,一抬头,恰看见在廊下偷听的言幼微。
他猛地刹住脚步,后面正捻着胡须沉思的司仓参军便直直撞了上来,徐判官更是收势不及,三人险些叠作一团。
言幼微尴尬地笑了笑。
“夫人!”徐判官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拱手作揖,动作大得差点把身旁同僚的官帽扫落。
司仓参军赶紧站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如面临一道需要核验的复杂公文,紧张得连标准的客套笑都挤不出来。
那最年轻的书吏更是面红耳赤,目光在言幼微和李棠春紧闭的书房门之间慌乱游移,憋了半天,只结结巴巴道:“大大大人……还在里头……”
一时间,拱手作揖的、低头查扣的、眼神乱飞的,几位在堂上还算稳重的官员,此刻在“副使聘妻”这个“难题”面前,竟比面对那吊睛白额大虫还要无措几分。
言幼微看着眼前这番忙乱的景象,压住笑意,微微颔首。
直到三人脚步凌乱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徐判官压得极低的声音还是随风飘了回来:
“快走快走……李大人这‘大虫’还没发威,可别先惊扰了……”
书房内只剩下李棠春与顾衣,言幼微进了书房。
顾衣看清是言幼微,才低声道:“大人,新补的三人中,只有那个符形带三角的是我们的人。另外两个背景干净,但与徐判官似乎有些远亲。”
李棠春“嗯”了一声,并不意外。他合上那柄巨大的密符扇,发出轻微的“啪”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池莲叶缸。
“水至清则无鱼。把水搅得浑些,让他们觉得这也不过是场换汤不换药的旧戏,他们才肯登台。”他忽然开口。
顾衣沉默片刻,言幼微却是接话:“只怕他们未必按大人的戏本子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