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泥菩萨”过河
风一吹,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手始终紧握着袖中那页来之不易的纸。

    走到山脚,却见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顾衣。

    “砚青姑娘,大人命属下在此等候,送您回去。”亲随跳下车,恭敬道。

    言幼微没有拒绝,弯腰上了马车。

    车厢内,李棠春竟也在。

    他正靠坐在锦绣软垫上,闭目养神。摇晃的灯火流连过他侧脸,明灭之间,一半浮光,一半沉影。长睫低垂,似倦似静。

    他似乎刚从某个公务场合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寒凉。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的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言幼微从袖中取出那页硬纸,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查看。那是一张绘制极其精细的河防工事图的残页,上面标注了几个不起眼的节点,笔迹与父亲遗留的手札有几分相似,但关键处却被朱笔修改过!

    这很可能就是父亲当年反对的那些“祸国工程”的图纸残片!为何会出现在蒋汉的书房里?

    “拿到了什么?”李棠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感受到她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于是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张纸上,深邃难辨。

    言幼微将纸递过去,极力压制住激动:“河防图残页,关键处被篡改。”

    李棠春接过,仔细看了看,神情严肃了几分。“果然,他们动的手脚,比想象的更深。”他收起图纸,看向她,“今晚,顺利吗?”

    “险些被发现。”言幼微只简略说了书房遇险与尤云解围之事,略过了那醉汉护卫的细节。

    李棠春听完,沉默片刻。马车恰在此时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剧烈颠簸了一下。

    言幼微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他的手臂在她腰后稳稳一托,旋即收回,仿佛只是拂过一片无意垂落的帘帷。

    “小心。”

    待言幼微仓皇坐定,低声言谢,他却并未看她,目光依然落在虚处。言幼微则转头看向窗外。

    回到别院后,在碧色山庄的经历连同父亲遗留的图纸,让言幼微心里隐隐不安。夜间她辗转难眠,那种不安驱使着她下定决心,明早亲自去看看那些被私改的水道,究竟滋养了怎样的魑魅魍魉。

    第二日早,她便以安济坊例行义诊为由,来到了胥江码头附近那片杂乱潮湿,空气中还凝聚着河水腥气与汗臭的民夫聚居区。

    这儿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泥泞的地面无处下脚,江风寒意比城内更甚。与碧色山庄的秀丽景致判若云泥。

    她在一处稍微避风的窝棚下摆开简单的医摊,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面色青黄、衣衫褴褛的民夫陆续围拢过来。

    他们的症状多是咳嗽、染风寒、生冻疮,还有因长期浸泡冷水与过度劳累导致的关节肿痛和腰肌劳损。言幼微耐心细致地为他们施针,敷上药膏,暗自却分出精力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絮叨。

    “多谢娘子!我这腿,泡得都快没知觉啰……”一个纤夫咳着,浑浊的老眼满是疲惫。

    “老伯,冬日水寒,为何不歇工?”言幼微和他搭话,一边将一贴温经散寒的膏药按在他肿胀的膝盖上。

    “歇工?”老纤夫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哪还有什么‘放冻’的假哟!上头催得紧,说是…说是‘泥菩萨’比粮还金贵,耽搁不起。”

    泥菩萨?

    她抬眼,好奇问道:“泥菩萨?是何意?”

    老者似乎自知失言,眼神躲闪,慌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就是些压舱的石料,沉得很。”

    旁边一个正等着敷药的年轻民夫,性子直率,直接低声抱怨:“什么石料!我看就是邪性!为了运它们,漕船都不够使,好好的粮米堆在仓里发霉。咱们这些人,倒要没日没夜地给这些‘菩萨’拉纤卖命!王五哥前儿个就咳血倒下了,也没见管事的来看一眼!”

    “咳血?”言幼微眉头微蹙。

    “可不是!运军的爷们儿早些年还有轮休,如今死的死,跑的跑,名额空着,活却一点没少,全摊到我们这些征来的民夫头上!工钱克扣得厉害,病了伤了,又只能自己硬扛。唉。”年轻民夫眼看越来越激动,身旁老伯赶紧拉了他一把,这才悻悻住口。

    言幼微不再追问,默默地将一瓶祛寒活络的药油塞进老伯手中,心下已了然。

    “泥菩萨”,恐怕是底层民夫对那些神秘且优先等级高的沉重私货的暗称。极有可能和那日李棠春在胥江仓库内查获的青金石,如出一辙。

    父亲当年,是否就是因为窥破了这些附着在国家漕运命脉上敲骨吸髓的蠹虫,才招致杀身之祸?

    她收拾好药箱,在民夫们千恩万谢中离开了,心情比来时更为沉重。

    她回望了一眼,寒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掠过那些在冰冷河水中奋力拉纤的佝偻背影,如同一幅无声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