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春眼底骤寒。
“杭州来信,蒋汉与陈伸玉秘密联络的渠道,已摸到些许眉目。需要一个人,去确认一些东西。”他目光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停驻片刻,说道。
言幼微心念电转:“大人想让我去?”
“你身份便利,不易惹人注目。尤云会配合你。”
他终是发现并动用了她之前埋下的这步暗棋。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
“小心。”他再次吐出这两个字,与火场那日不同,少了几分警告,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仅是短暂地怔了一下,便垂下了眼帘,轻声谢过。
她起身离去,经过他身侧时,那股清苦的青蒿香仿佛一种触抚,短暂而又温柔地侵犯了他周身的领地。可在她要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你可需休息或是缓解的药物?”
她一怔,摇摇头,没有回头。
李棠春独自留在了书房中。窗外,月明星稀。
第二日,安济坊内,言幼微正将新到的药材分拣入库。周饴在一旁执笔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雨声相和。
陈沅则托着腮,望着窗外被雨打蔫的花叶发愁:“这雨再下下去,我新做的这双绣鞋可真要糟蹋了。”
言幼微手下未停,心中却如这天气一般沉闷。
“砚医师。”一个压低的声音兀自传来。
她抬头,见是尤云。他扮作送柴的农夫,蓑衣斗笠还淌着水。
言幼微会意和他走远了些,假装去取药。他将一捆干柴放下后,趁势极快地将一个用油布紧裹的小巧物件塞到言幼微手中,声音仅她可闻:
“按您吩咐盯着的,今早从蒋府后门运出的,这是半路‘不小心’掉下来的。”
言幼微面色不变,袖袍一拂,那物件已悄然落入袖中。“有劳,银子在老地方。”
尤云点点头,挑起空担,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外迷蒙的雨幕里。
她指尖触及那油布包裹,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形状像某种特制的印信。
蒋汉与杭州的联系,果然不止于书信。
她心头微沉,将东西仔细藏好。
午间歇诊,三人难得清闲,聚在后院的小石桌旁。陈沅献宝似的拿出油纸包着的几块镜面糕和豆儿果:“快尝尝。”
周饴笑着递上清茶:“就你嘴馋。”
言幼微已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块镜面糕尝了起来,连日的紧张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些舒缓。
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她心底却诡异地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位出身清贵的李副使,不知于这玉食琼糕之中,独钟何味否?
回过神后,她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和身旁的二人闲聊了起来。
是夜,雨势稍歇,漕司别院内灯火通明。
李棠春宴请几位看似中立的本地士绅。美其名曰“赏雨品茗”,实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敲打与拉拢。
言幼微自然出席作陪。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襦裙,薄施粉面,坐在李棠春身侧,安静地煮水沏茶。
但见她举止从容,行止间自带一段风流气韵,那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依稀可见当年官家千金的风范。
席设在水榭之中,四面轩窗敞开,可见院中假山玲珑,池水因雨水而涨,几尾锦鲤在廊下灯光映照的水中悠然摆尾。蛙声时断时续,更显夜色静谧。
李棠春则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缀,玉冠束发。当话题转到漕运新策,一位士绅慷慨陈词后,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微微一笑,举杯缓声道:
“郑公高见。不过晚生想起《漕运全书》中有一旧例,或可互为参详……”
他寥寥数语,便让满座静默思索,方才发言的李公亦抚掌称善。
席间,他并未直接提及白年或陈伸玉,但言语间对吏治清明的强调,对“蠹虫”的深恶痛绝,都如无形的针刺在座某些人心知肚明的隐秘处。
言幼微适时斟茶,耳中听着他滴水不漏的言辞,心中却如明镜。他欲麻痹这些人,也用隐约的威慑逼他们做出选择。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士绅捻须叹道:“李大人年少有为,心系黎民,实乃苏州之福。只是……如今外面有些许流言,于大人清誉有损,大人还需谨慎啊。”
李棠春执杯,面露淡然笑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李某只知效忠陛下,整顿漕运,至于些许蛙鸣蝉噪,何足挂齿?”
他目光转而落在言幼微为他续茶的手上,语气柔和下来:“何况,未婚妻娴雅,常劝我宽心。有她相伴,外间风雨,不过添些佐酒之趣罢了。”
语气自然亲昵,仿佛两人情深意笃。
她执壶的手稳如春山,点茶